沿途负责洒扫的几名低阶神官远远瞧见这一幕，吓得连忙缩进云障后头，头都不敢抬。

我的妈呀，那位煞星殿下居然真的在陪人散步？

再看后面那个穿着粉绿裙装、走两步就要踢一脚路边石子的小姑娘，神官们心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能在修罗神手底下全须全尾地走出来，甚至让这位杀神心甘情愿地在前面带路游园，这位昔日的天命神女，怕不是已经暗中与修罗神达成了什么契约！

实际上，被神官们脑补成幕后大佬的兰因，这会儿只是单纯因为没睡醒，加上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正满肚子起床气没处撒。

修罗神走到一架悬于云海边缘的紫藤秋千旁停下脚步，转过身，眼底带着几分怀念的温柔：

“阿因，你还记得这里吗？”

“当年神界初立，四下荒芜，你总嫌夜里太黑太冷清，不肯出门。”

修罗神伸手指了指两人脚下那条蜿蜒曲折，闪烁着细碎银芒的小径，声音低沉深情，“为了哄你开心，我提剑去了九天星河，抓来万千星辰，亲手一颗颗碾碎了，铺在你的寝殿门前。”

“你说过，踩着星光走路，就不怕夜路黑了。”

他说得极其动情，仿佛只要提起这段少年往事，就能立刻唤醒兰因心底最柔软的旧情。

兰因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些棱角分明，坑坑洼洼的发光碎石头。

她抬起右脚，拿鞋尖使劲踢了一脚其中一块凸出来的星辰碎片，语气里满是嫌弃：

“怪不得硌脚，走两步就跟踩了指压板似的，我还以为是哪个缺德玩意儿一大早在门口倒建筑垃圾呢。”

兰因揉了揉发酸的脚腕，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有这闲工夫去九天捞石头砸碎了铺路，你哪怕让人把地砖铲平了铺层柏油呢？”

修罗神脸上浮起的追忆之色僵了一瞬。

旁边跟着的通天白泽没忍住，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笑得身上的金铃铛叮当乱响。

修罗神眼角跳了跳，瞥了一眼那头幸灾乐祸的扁毛畜生，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阿因刚回来还在置气”，勉强维持住了嘴角的弧度。

“你既嫌硌脚，我回头让人用神玉把路磨平。”

他压下心头那点郁卒，继续引着兰因往禁苑深处的观星亭走去。

亭子四周环绕着一池温润的灵泉，泉水中央，却盛开着大片妖异刺目的暗红色莲花。

莲花皆是双生并蒂，花瓣厚重如凝血，在清雅的云海仙境里显得格格不入，散发出阵阵甜腥气。

修罗神走到池边，俯身看着水中摇曳的红莲，侧脸在霞光下透出几分偏执的孤高：

“那这池并蒂血莲呢，阿因？”

“当年你随口提了一嘴，说神界的花草虽美，却少了些浓烈的颜色，开不过百日便要凋零。”

修罗神缓缓抬起右手，摩挲着手腕上一道浅淡的陈年旧疤，“我寻来混沌莲种，每日割破手腕，以自身神血浇灌，足足喂了它们万年。”

“如今此花万年不败，色泽如初，正如我对你的心意，纵使历经万劫，也绝无半分更改。”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兰因，等待着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

毕竟那可是实打实流了几万年的神王心头血，放眼诸天万界，又有哪个疯子能做到这一步？

兰因揣着手走到池子边，探出脑袋往水里瞅了瞅。

红彤彤的一片，把好端端的一池灵泉染得跟火锅底料似的。

她探出两根手指，咔嚓一下，把离岸边最近最肥硕的那朵并蒂血莲给掐了下来。

修罗神瞳孔微缩，倒也没拦着，只当她是欢喜得紧，想拿在手里细看。

兰因捏着那朵血淋淋的莲花，凑到鼻端闻了闻，下一秒，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赶紧把花往池子里一扔，拿帕子使劲擦了擦手指头：

“呕……好凑的铁锈腥味。”

她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离那池子血水远远的，诚恳地给出了锐评：

“大清早的搁这儿放血养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院子里搞什么献祭呢。”

“这玩意儿除了颜色红得让人犯晕，既不能吃又不能泡茶，还不如独孤博冰火两仪眼园子里种的韭菜，人家那韭菜割下来好歹还能配着鸡蛋包顿饺子，你这花留着能干嘛，炖毛血旺啊？”

空气安静。

白泽慢条斯理地用爪子洗了洗脸，在识海里幽幽地补了一刀：

“神血炖毛血旺，规矩立住了，吃着才不烧心。”

兰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兑，他这血里头指不定掺了多少亡魂怨气，吃了要烧心一万年。”

池畔的修罗神站在原地，看着水面上那朵被掐断了花茎，随波打转的并蒂血莲。

一、两秒……

他脸上那层维持了一整早的温和假面，终于寸寸龟裂，再也挂不住了。

碾碎星辰铺路，她说像倒建筑垃圾；割腕放血养花，她说不如凡人园子里的韭菜。

他耗费了几万年心血搭建起来的深情圣殿，她连迈都不肯迈进来一步，随手一脚就踹得稀巴烂。

一股被全盘否定的暴戾邪火，顺着修罗神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周身原本内敛的暗红神力骤然失控，将池中的泉水震得掀起数丈高的血浪。

“阿因！”

修罗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血色眼眸死死锁住兰因，里头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与不甘：

“你非要将我的心意踩在脚底下作践，才肯痛快吗？！”

“我们相伴数万年，从天地初开时便在一处，难道这几万年的青梅竹马，还比不上你在下界认识短短几年的唐三，比不上那群朝生暮死、卑贱如蝼蚁的凡人？！”

狂风卷起他的衣袍，神王之威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压得整座观星亭的玉柱咔咔作响。

兰因被风吹得眯了眯眼，伸手拍了拍挡在自己身前，浑身毛发炸起准备拼命的白泽，示意它稍安勿躁。

自己向前一步，迎上修罗神冰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