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神见兰因盯着自己看得出神，还同白泽耳语，只当她是触景生情，想起了两人年少时在院中饮酒赏花的旧事。

他心头微热，端着那壶百花酿走下窗台，停在软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声音愈发轻柔：

“阿因，过来尝尝，这是用神界百花晨露酿的酒，你从前最喜甜口，我特意让人多加了三成蜜。”

兰因把最后一颗栗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终于舍得抬起头正眼看他。

她伸手指了指头顶那圈金光闪闪的藻井，又指了指旁边柱子上盘着的纯金浮雕。

“守了几万年？”

“你是指趁我不备从背后一剑把我捅穿、眼睁睁看着我魂飞魄散之后，再把我的房子霸占了搞违章装修？”

兰因捂住被那片赤金浮雕晃得生疼的眼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密码的，我以前住的地方明明是走清雅极简风的，你瞅瞅你现在弄的这金灿灿的配色，土得掉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寝殿改行开澡堂子了。”

“还有门口那两尊血玉雕的夜叉，丑得跟被门夹过的玉小刚似的，搁那儿辟邪呢还是迎客呢？拉完了。”

修罗神脸上温和款款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他端着酒壶的手指紧了紧，显然没料到自己耗费万年心血复刻出来的深情铁证，在阿因嘴里竟然成了一处审美低劣的凶案装修现场。

不过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重逢的画面，很快便将那点难堪压了下去。

在他看来，阿因只是刚回来，心里还记恨着当年那一剑的仇，故意找茬同他置气罢了。

她肯骂他，肯挑剔这屋里的摆设，总好过拿那种看死人一样的冷漠眼神瞧他。

修罗神将酒壶搁在案几上，在软榻边俯下身，伸出右手，执拗地想要去握兰因搭在膝头的手腕：

“阿因，你要是不喜欢这些金饰，我明日就让人全拆了，只要你肯消气……”

他的指尖还没能碰到兰因的粉绿裙摆，一道雪白蓬松的残影便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横扫过来。

啪！

白泽身后那条缀着赤金香球与玲珑银铃的雪白长尾一甩，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修罗神的手背上。

源自太古鸿蒙的祥瑞之力与修罗神的血煞之气撞在一处，将修罗神那只伸过来的手直接弹开了半尺远。

“离她远点。”

白泽慢条斯理地收回尾巴，搭在自己前爪上，眸子冷冷睨着他，“爪子没洗干净，别蹭脏了她衣裳。”

修罗神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痕，眼底深处压抑的暴戾与杀意几乎瞬间翻涌上来。

暗红色的神力在他指缝间滋滋作响。

这头该死的扁毛畜生，万年前就总是横在他与阿因中间阴阳怪气，如今到了他的地盘，竟还敢动手坏他的好事！

修罗神体内魔剑微鸣，很想当场一剑劈下去，把这头碍眼的伴生神兽剁成碎肉熬汤。

可他的余光瞥见软榻上兰因微微眯起的紫眸，还是硬生生把那股杀意咽了回去。

阿因向来护短，他要是现在动了白泽，怕是这几万年修补关系的盘算就全泡汤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每天以此获得饱腹感。

修罗神深吸了一口气，收回手，看着抱膝坐在软榻上、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的少女，脸上浮现出几分痛心疾首的委屈。

“阿因，你当真就这般恨我？”

他半跪在软毯边缘，仰起头看着她，眼眸里翻涌着扭曲的狂热：

“当年神界初立，四方法则未定，毁灭与罗刹那群家伙表面尊你为天命神女，背地里哪个不是各怀鬼胎？”

“我引亿万亡魂炼化修罗魔剑，替你背下这万古骂名，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

“我只是想替你镇住这神界的气运，打造一个无人敢违逆你的地方，好让你永远无忧无虑地待在我身边！”

兰因歪着头，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想再摸两颗瓜子出来配着听。

修罗神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终于听进去了，语气愈发急切诚恳：

“至于当年那一剑……我从未想过要你的命！”

“是你当时太不听话了，撞破我炼剑不说，还非要动手毁掉我为你准备的心血，我一时情急，才想让你先睡上一觉。”

“谁知道你性子那么烈，直接跑出去想举报我的行为，都不肯留在神殿里听我解释一句！”

说到这里，修罗神眼眶泛红，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哽咽，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辜负了满腔真心的苦主：

“你在小世界里轮回的那几世，我日日夜夜都在找你。”

“在蓝星让人刺杀你，在唐门借那些凡人之手推你下鬼见愁，我心里的痛比你少半分吗？”

“可我不那么做，你怎么肯脱离那具脆弱肮脏的凡人躯壳？我只是想帮你斩断那些低贱凡人的纠缠，让你早一日干干净净地回到我身边啊！”

殿内一片安静，白泽趴在软榻边，听完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自白，默默转过硕大的脑袋，看了一眼兰因。

它活了这么多个纪元，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把杀人灭口、连环买凶和强抢民女包装得如此感天动地的。

兰因坐在雪狐毯上，沉默了良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修罗神看着她的笑容，心头涌上一阵微弱的希冀：“阿因，你终于肯原谅……”

哗啦——

兰因伸手端起案几上那壶加了三成蜜的百花酿，手腕一倾，微凉甜腻的酒液顺着壶嘴倾泻而下，全数泼在了修罗神那双一尘不染的玄色长靴上。

琥珀色的酒水浸透了靴面，在雪白的毯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兰因把空酒壶往案几上一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她支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半跪在自己跟前的神界霸主，嘴角挂着讥讽的弧度：

“大哥哥，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吗，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嘴上说着为我打造温室，转头就拿我当祭品，一剑捅穿我的心窝子，管这叫让我睡一觉？”

“我在蓝星辛辛苦苦上完学、改完八百份方案，刚买好奶茶准备过两天舒心日子，你就派个神经病在大街上把我捅死了。”

“到了唐门好不容易混口饱饭，你又借着唐三的事让人把我推下悬崖摔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