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最畅快的日子,其实只有建阁最初。
二十二岁那年,她立了铁律,也实实在在地去执行了。
周围的大小修仙宗门,皆被她一路清扫。
一身黑衣,束起长发,长剑滴血的谢秋,是修仙界避之不及的阎王。
小宗门之主,闻无名阁之名,是寢食难安,当即释放所有囚於地牢的凡人。
而大宗的先辈,也忌惮她的杀伐,纷纷约束门下,不可肆意妄为。
意气盛极。
她一时间,居然真的劈开了一条全新前路。
日子就在这打打杀杀里,慢慢往前翻。
后来,修仙界又来了大变化。
今天某处山头塌陷,露出上古仙尊的遗蹟洞府。
明天天上下一场大雨,落在凡人身上,转眼就能生出灵根,这事情实在离谱……
短短一百年间,修士们开始接二连三地破关。
在大世里,谢秋甚至依旧走在最前面。
如今,已是金丹大圆满。
无名阁彻底躋身天下执牛耳者的序列。
出关那日,底下的无数门徒们跪在两旁,高呼阁主千秋万代。
谢秋慢慢变得心烦。
独修百年,她没有结道侣,没收徒弟。
身边可交心的人太少。
世间缘何生来便有孤独二字?
若是去问街边摆摊算命的盲者,他多半会说,伴侣早逝,儿女分家疏离,年节时分灶前仅剩单碗孤筷,这便是孤孤独了。
可寿元绵延千载的金丹大圆满修士,孤独又该是何种模样?
谢秋品出点滋味。
到了这个境界,天地在眼里便换了副模样。
你闭个关出来一看,当年故人骨头早沤成了黄土。
按理说根本不该觉得苦。
事实偏偏倒过来。
谢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度荒诞的念头。
假设当年陈根生躲过了那场天灾。
他运气好,没死成,硬生生熬到了今天。
凡人寿数再长不过百年,但世间偶尔也有活到一百二十岁的长寿老妖精。
陈根生要是活到现在,算算年纪,得有一百多岁了。
那会是个什么场面。
谢秋托著下巴认真构思起来。
那肯定满脸都是老人斑。
腰早就直不起来了,牙齿一颗不剩,嘴巴瘪进去,手里端著个碗,手抖,水洒得一身都是。
自己却是旧时候的样貌,长发乌黑,腰背笔直。
若梦中有机会重逢,应是陈根生垂垂老去,拄著残拐,眯眼凑近打量许久,方才颤声开口。
“谢姑娘,你怎的一点未老?”
谢秋想到这里,倒是没忍住。
她捂住嘴,笑声在无名阁里打转。
自己还是这副二十来岁的年轻皮囊,走过去喊他一声,他怕是瞅上半个时辰才能认出人来。
“谢姑娘,你咋还没老……”
谢秋嘀咕了一句,收了笑意。
迴廊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在山门轮值的一名进来跪下。
“阁主!山门外来了个自称散修的年轻男子,非要见您。”
“无名阁是天下散修避难评理之地,他要是有冤屈,按照规矩去侧院找孙长老录下案卷就是了,通报我做什么?”
“属下原本打算赶人,可他报了个名讳。”
“他说他叫陈生,他的亲爷爷,叫陈根生。”
谢秋一阵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