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陛下,各位殿下——”蛛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殿中的寂静,“四方蛮夷皆来侵犯我大辰。东夷的船队已经对东境发起了进攻,沿海三城告急;西戎也派兵驻扎在了玉门关外,人数逾十万;北方草原大军也在不断集结,哨骑已经越过了边境线;南蛮已经同靖王殿下的安南军交手了,战报刚刚传回,安南军退守三十里。”
这个消息一出,殿中顿时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方才还在为南宫春雨的事争吵的众人,此刻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倒也不是太过惊讶——毕竟南宫春雨之前就曾猜到了琅琊王氏会去联合四方蛮夷,这个可能性早就在他们心里埋下了种子,可猜测归猜测,真正听到四面战报传来,那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南宫叶云最先回过神来。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沉得发紧:“现在情况如何?四方蛮夷大概有多少人?” 蛛影顿了一下,才一一报来:“东夷船队大小战船约两千艘,兵力估在十五万上下;西戎在玉门关外的兵力约十二万,后续还在增援;北方草原各部集结的骑兵约莫二十万,且还在陆续汇聚;南蛮——” 蛛影停了一停,似乎连他这样见惯了生死的人,在报出这个数字时也有些犹豫。 “南蛮举国动员,兵力约在三十万以上。”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个数字太沉了,沉得压得人胸口发闷。四方加起来,近八十万大军,从四个方向同时压向大辰,这是要灭国的阵仗。 虽然众人心里早有准备,可当这个数字真真切切地摆在面前时,每个人的眼皮还是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南宫星銮的眉心微微拧起,随即又舒展开来,他上前一步,朝南宫叶云拱了拱手,声音沉稳而坚定:“皇兄,臣弟请命,带龙骧军前去御敌。” “不行。”南宫叶云还没开口,南宫茗成便先拦住了,“十六,你的伤还没好利索,母后说了,这几个月你哪儿也别想去。方才不是你说的吗?八哥的事不必担心,那四方蛮夷的事你也不必操心,有我们在。” “十六,你先把伤养好。”南宫嘁沫也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关切,“龙骧军固然精锐,可你若是带伤上阵,柔姨那里谁去交代?我们可不想再去挨一顿骂。” 南宫星銮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南宫叶云抬手拦住了。 “离了你,朕这朝上是没人了吗?”南宫叶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怀仁。” “老奴在。”一直候在角落的老太监连忙上前。 “传朕旨意,即刻上朝。” “是。” 怀仁领命而去,殿中众人也纷纷整肃衣冠,准备移驾前殿。不过片刻工夫,金銮殿上便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由于世家被灭,如今的朝堂上再无从前那些拉帮结派、互相掣肘的声音,满朝文武齐刷刷地站着,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等着皇帝开口。 南宫叶云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凝。他扫了一眼阶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没有绕弯子,开口便将四方战报扼要说了一遍。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但很快便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沉甸甸的。世家既灭,朝堂上剩下的这些大臣,大多是实干之人,惊慌只是一瞬,随即而来的便是如何应对。 “苏烈。”南宫叶云第一个点了老将的名。 “臣在!”苏烈从武将行列中大步走出,甲胄在身,每走一步都发出沉沉的金属声响。他须发虽已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如枪,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朕命你为东线主帅,率十万大军即刻启程,驰援东境。东夷船队来势汹汹,不可轻敌。” “臣领旨!”苏烈抱拳一礼,声如洪钟,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了几分。 南宫叶云又连点了几个名字,一一分派了各路大将的职务与兵马。 殿中那些平日里沉稳持重的大将们,此刻一个个都像被点燃了似的,抱拳领命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殿中回荡不绝。随后,几位皇子也纷纷出列请命。 “皇兄,臣弟愿带封地兵马前往西线,助邹大将军一臂之力!”宁王南宫弘毅第一个站了出来。 “皇兄,臣弟愿往北线!”南宫清泸紧随其后。 “皇兄,臣弟请命赴南境!”靖王南宫琰的声音也从人群中响起。 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夜王也站了出来,朝南宫溯拱了拱手:“皇兄,臣弟愿往东线,助苏老将军一臂之力。” 南宫叶云一一准了。 当日下午,京城四门大开,大军分四路开拔。城门口挤满了送行的百姓,人头攒动,却出奇地安静。 没有哭天抢地的悲声,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欢呼,只有一面面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有一双双眼睛默默地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 苏烈骑着一匹枣红色的老马走在最前面,身后的步兵方阵整齐划一,甲胄在夕阳下泛着沉郁的光。老将军没有回头,可他的脊背比出城时挺得更直了些。 东门之外,宁王南宫弘毅的旗号朝着西方而去,队伍中骑兵居多,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官道,扬起漫天尘土。 北门方向,南宫清泸的军队与程三巡派来接应的前锋汇合,浩浩荡荡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南门处,靖王南宫琰与穆王南宫泽业的兵马并肩而行,旌旗蔽日,甲光耀目,马蹄声踏碎了黄昏的寂静。 夜王走的是东线,他的队伍是几路大军中最安静的一支。没有多余的旗号,没有冗长的仪仗,只有一群沉默的骑兵,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无声的暗流,朝着东方涌去。 京城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接下来的一个月,战报如雪片般飞来,堆满了金銮殿的御案。 东线,苏烈老将军果然不负众望。他抵达东境之后,没有急于与东夷船队正面交锋,而是先以水师封锁了沿海几处关键港口,断了东夷登陆的通道,穆凉王南宫宇程则是率精锐从侧翼迂回,焚烧了东夷数十艘粮草船。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东夷船队不得不后退三十里。苏烈随后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东线的局势便这样稳住了。南宫宇程在给京城的信中写道:“苏老将军用兵如神,儿臣佩服得五体投地。”信纸上还画了一个作揖的小人,惹得南宫叶云难得笑了一回。 西线,护国大将军邹擎岳坐镇中军,宁王南宫弘毅与睿王南宫明徇分列左右。邹擎岳用兵向来稳重,不贪功,不冒进,与西戎骑兵周旋了月余,虽未取得大胜,却也没让西戎越过玉门关一步。南宫明徇在军中也不闲着,每日处理军务之余,还将西戎的兵力部署、粮道走向一一记下,画成图册送回京城。那图册画得极为精细,连每一处水源、每一条小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南宫叶云看了之后,当朝赞叹了一句“明徇若不做皇子,做个行军司马也绰绰有余”。 北线,倒是最令人意外的一处。北狄这些年被南宫清泸的互市政策一点一点地渗透,不少部落早已不再听从王庭的号令,暗地里同大辰做起了生意。互通有无的日子过久了,那些部落首领的心思也就变了,比起打仗抢掠,安安稳稳地做买卖赚钱显然更划算。再加上北狄此前曾被一支不明来历的军队重创过,元气至今未复,如今勉强集结起来的兵力,战斗力已大不如前。程三巡这位在北方戍守了多年的老将,对北狄的战术、习性了如指掌,他抓住机会,主动出击,打了几个漂亮的伏击战,竟有了反打的迹象。消息传回京城时,南宫清泸在给南宫星銮的私信上只写了六个字:“十六,你料对了。” 东、西、北三线都稳住了,唯独南境,成了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靖王南宫琰与穆王南宫泽业都不是庸才,安南军也是大辰精锐中的精锐,可南蛮这一次来势实在太过凶猛。 南蛮原本各部林立,互相攻伐,可自从被阿洛谣一统之后,整个南蛮便拧成了一股绳。阿洛谣这个女人,不仅精通兵法,更善于鼓舞士气,南蛮将士对她奉若神明,打起仗来悍不畏死。南境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京城,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沉重。 “南蛮夜袭安南军大营,我军伤亡三千,退守青崖关。” “青崖关告急,南蛮以巨石炮攻城,城墙多处破损。” “穆王殿下亲率死士夜袭敌营,斩杀南蛮先锋,然自身亦负伤,所幸并无大碍。” “阿洛谣阵前喊话,称若大辰不交出逍遥王殿下,她将率军一路北上,至死方休。” 这最后一封战报传到京城时,已经是深夜。南宫星銮坐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借着烛光看完了整封信。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侧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伸手揉了揉眉心,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与无奈。 “她知道了。”他喃喃自语道,“她到底还是知道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那双总是沉静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光。他想起多年前梦中的景象,那个红衣女子策马阵前、弯弓搭箭,箭尖对准自己,那双眼里燃烧的恨意与倔强。 “都是自己造的孽啊。”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整夜。 天亮时分,金銮殿里,早朝刚刚开始。百官还未站定,一个太监便急匆匆地奔上殿来,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张。 “禀陛下——逍遥王殿下带着龙骧军出城了,朝着南方去了!” 殿中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御座上的南宫叶云。南宫叶云端坐在龙椅上,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侧过头去,与坐在一旁的南宫溯对视了一眼。 兄弟二人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一眼里有许多东西,有担忧,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他们都清楚,那个人既然做了这个决定,便是谁也拦不住的。那是他的命,也是他早就选好的路。 南宫叶云缓缓收回目光,望向殿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晨光从殿门外洒进来,将金砖地面照得一片灿然。 “随他去吧。”他轻声说道。 声音不大,却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