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没开灯。天光从百叶缝里斜进来一条，切在桌面上。
九座照片摊在那条光里，手指点在空着的两个位置上。 “九个座，名单七个。” 苏晓凑过来，就着光数了一遍。 “两个不是没来。”她说，“是位置先备下了。” “备给谁？” 她没答。 叶安靠在门框上，车钥匙在指间转：“灰面包到现在没露头。” “撤了？” “撤得太干净。”叶安说，“连路口那点脚印都被人扫了。扫得挺是时候。” 叶凡把小刀、一块布、备用电池一件件搁进背包，拉上拉链。 “走。” 车停在两条街外。三个人步行，从旧居民楼后面穿过去。 东巷窄。中段靠仓库那侧，红砖墙，铁皮顶。前门锁着。 后门半开着。 苏晓没进屋。 “我在东头。”她说，“有人从外面来，我拉三下绳。你们听见就往上撤，别管下面还有什么。” “三下。”叶凡重复了一遍。 “三下。” 叶凡把绳子在腰上绕两圈打死结，另一头递给她。防水袋套上手机。 下铁梯，进阁楼，过暗门，上窄梯，到夹道。 盖板掀开。 铁梯往下十几级。到底，脚一进水，凉。 齐脚踝。往里，到小腿，再往里，到大腿。 每一步都搅起底下一层薄灰，手电光里全是浮尘，前面三五步看不清。水面上那层灰被腿搅开，又慢慢合上。 走到中段，光落到水底。 九座水泥台，三排三列。台面不高，刚好露出水面一线。 叶凡数了一遍。七个台面上有东西，两个空着。 “过去了。”叶凡说。 最深那排台沿外，水不是死的，缓缓往一个方向淌。台沿底下隐约一线台阶的影子，没进水底，看不见头。 叶凡先下。 水过胸，到肩。凉得人一激灵。 脚一级一级往下摸。到底，是一道矮坎。水漫到坎沿，再也下不去。 坎那头，是干的。 叶凡翻过坎，脚踩上干水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了一地。 “下面没水。”叶凡喘了口气，“这层自带排水。” 手电扫过去。 空间不大，水泥墙。靠墙一条石台，不高，一尺来宽，从这头通到那头。 石台上一字排开，九个铁匣。 匣子比鞋盒小一圈，四角包着铜皮，铜皮发暗。正面一个铜搭扣，没上锁，扣得死紧。 叶凡走过去，一个一个数。 第一个扣着。第二个扣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都扣着。 第八个位置，空的。石台上只有一层薄灰，什么都没有。 第九个位置，有一个匣子。 匣盖虚虚搭着，没扣严。 叶凡蹲下去看。匣角外侧，石台面上有一道新蹭痕，浅，白，是硬东西拖过去划的。 “这个开过。”叶凡说。 “什么时候？” “不久。”叶凡伸出手指在新蹭痕上抹了一下，“灰还没落回去。” 叶凡没开，先站起来，把整个空间看了一遍。 石台尽头，有一张小凳，凳面磨得发亮。凳上什么也没放。 叶凡刚要往石台那头发走， 窄道那头人到了。深色工装，短棍，他不跑也不喊，一上来就把两排石台之间那条窄道横棍封死，一棍接一棍，专往叶凡身上压，把他往台阶口那头逼。 叶凡鞋底是湿的，在干水泥上一退一个打滑。再退半步，就是坎，就是水。 叶凡不退了。等下一棍劈空，侧步抢进棍里圈，左手连棍带腕一并攥住往上一架，右脚死死蹬住台阶边沿借力，肩膀顶进对方胸口，一路把人顶退，后背“咚”地撞在两排石台的夹壁上，第9号台上那只虚搭的匣盖“当”地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人一口气顶散，棍也抡不动了。持锤人这时也翻过矮坎上了干地，绕到他背后，两手把人胳膊反剪到后腰，脸贴着石台面按住，扎带拢死。 “别、别动手……”他脸蹭着台面喘，“我就守这层的……” “石台上那九个匣子，装的是什么？” 那人的眼睛往下偏了一下。 “头发，指甲，牙。”叶凡说，“我猜的。对不对？” 那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对不对？” “……对。”那人声音很低，“一人一份。” “谁取的？” “不知道。取好了送下来的。”那人说，“送下来我就装匣，编号。” “九个台子，七个有匣子，两个空着。”叶凡盯着他，“空的那俩……” “是给还没送下来的留的。”那人说得很低，“上头说，还差两个。” “哪两个？” 那人摇头：“不知道。我一个守台的，轮不到我知道。” “第九个匣子，盖子开着。”叶凡把本子的事压下去，“谁开过？” 那人顿了一下。“我上来的时候，就开着。我没开过。” “什么时候开的？” “不知道。” 叶凡没再问。持锤人把人捆了，塞布，拖到石台尽头。 叶凡回到石台前，把布垫在手上，走到第一个匣子前。 搭扣扣得紧。叶凡用刀尖挑了挑，往上一抬。 “咔。” 匣盖开了。 里面没有衣物。 一个小油纸包，一撮头发。齐口剪的，断口平。 另一个油纸包，五片指甲。边缘有锉过的痕。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颗牙。白得发黄。 叶凡把油纸包挑开，凑近看。 看了很久。 “剪的。”叶凡低声说，“齐口，断口平。指甲也锉过，边缘光滑。” “活人身上取的？” “活人身上取的。”叶凡把那颗牙捻起来，对着手电，“牙根干净。不是自己掉的。” “那是……” “拔的。” 持锤人没说话。 匣底还压着一张签条。 纸是白的，边缘裁得齐。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叶凡把签条翻过来，背面也空的。 “空签条。” 叶凡把头发、指甲、牙原样包回去，签条压回原位，匣盖合上，搭扣扣好。 然后走到第九个匣子前。 盖子虚搭着，一碰就开。 里面是空的。 没有油纸，没有头发，没有指甲，没有牙，也没有签条。 匣底一层薄灰，干干净净。没有放过东西的印子，也没有被拿走过东西的痕迹。 就是空的。 “空的。”叶凡说。 “第八个也空着。”持锤人走过来看了一眼，“第九个也空着。” “第八个没动过。”叶凡把照片翻到第八台那张，“第九个，有人开过。开了，看了，合上了，没往里放东西。” “那第九个是给谁留的？” “给还没送下来的。”叶凡把盖子合上，“第八个、第九个，都是给还没下来的留的。名单上那七个，是第一批。” 叶凡站起来，走到主门前。 门板是整块铁板，比上面的矮门窄。锁孔在暗处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叶凡没碰。 “拍了。” 叶凡从防水袋里拿出手机，一张一张拍。九个匣子、七个扣严的搭扣、第八个空位、第九个开了盖的空匣、石台上那道新蹭痕、主门，一张一张。 “上去。” 拉三下绳。 苏晓在上面把人一头头拽上来。裤腿还在滴水，指节泡得发白。 出杂物间，绕到东巷外围。苏晓从东头过来，摇了一下头。 叶安摇下车窗：“灰面包是真没了。对面那辆车也没回来。” 回到安全屋，灯拉亮的时候，照片已经摊在叶景面前。 叶景一张一张翻。翻到靠墙那条石台、九个铁匣那张，手停住了。 “四角包铜。” “包铜。” “防潮。”叶景把照片举近，“放头发、指甲、牙的地方，最怕潮。包铜是懂行的人做的。” “懂什么行？” “存东西的行。”叶景把照片放下，“人身上的东西，能存几十年的，不是随便找个匣子就装。” 他翻到那张空签条的照片。 “签条没字。” “没字。” 叶景看了一会儿。 “空签条，是最后一步才填的。”他说。 “最后一步？” “填名字。”叶景把照片推回来，“匣子先做好，编号，摆上去。人到了，装东西进去。等到最后——” 他停住了。 “等到最后，才把名字写上去。” 屋里静了一下。 “那这七个，”苏晓开口，“签条还是空的。” “空的。” “那说明他们还没到最后一步。” 叶景没接话。 灯拉亮有一阵了，窗外那点光早收尽了。叶凡把照片并排摆着。 上面九座，坐了七个，两处空着。下面九个匣子，七个扣严，两个空着。 第八个位置什么都没有。第九个匣子开着盖，里面也是空的。 “第八个是真没送来。”苏晓说。 “第九个也是空的。”叶凡把那张空匣的照片推到灯下，“但有人开过。” “谁开的？” “不知道。”叶凡把照片放下，“第八个没动过，第九个动过。两个都是给还没送下来的留的，可为什么只开第九个，不开第八个？” 苏晓没答。 “要么开的人知道第九个会先到。”叶凡看着那张照片，“要么，第八个和第九个，不是一拨的。” （第33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