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春天，小王在林场办了一个图书馆。
这事说起来还得感谢老董。老董在林场当了十几年场长，别的本事不敢说，但有一点他都服——他舍得花钱在文化上。他说林场的工人太苦了，白天上山砍树，晚上回来没事干，除了喝酒就是打牌，喝多了闹事，打牌输了打架，搞得乌烟瘴气的。得有个地方让他们待着，看看书，下下棋，聊聊天，总比喝酒打牌强。他跟林业局申请了一笔经费，批了八百块，让小王负责办图书馆。 小王从技术股借了一间空屋子，在技术股隔壁，以前是当仓库用的，堆着旧图纸、旧仪器、破桌椅，地上落了一层灰，墙皮掉了好几块，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半块，用报纸糊着。小王带着几个工人收拾了三天，把垃圾清出去，把地扫干净，把墙皮铲掉重新刮了腻子，把窗户上的玻璃换了新的，又刷了一遍白灰。屋子不大，二十来平米，但收拾干净了，亮堂堂的，看着就舒服。 下一步是书架。小王找木工房的老孙头做书架，老孙头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木匠，手艺好，做的家具严丝合缝。小王说你帮我做四个书架，两米高，一米宽，四层隔板。老孙头说行，木板够不够。小王说场部批了钱，买木板。老孙头说买啥木板，库房里有旧木板，都是以前拆房子剩下的，松木的，结实着呢，刨刨光就能用。小王说那更好了。老孙头用了两天时间，把木板刨光、开榫、组装、打磨、刷漆，四个书架做出来了，结实，样子也周正，漆是咖啡色的，刷了两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书架做好了，摆在屋里，靠墙一溜排开，占了整整一面墙。 接下来是书。小王把自己家里的书捐了出来，满满两箱子，有、有历史、有科普、有养殖技术，还有几本林学专业的书。他自己最喜欢的那本《兴安岭植物志》也捐了，书皮都翻烂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陈阳看见那本书，说你捐了你用啥。小王说他再买一本，捐都捐了，不能往回拿。 林场的工人听说办图书馆，也都捐了书。老梁捐了一本《林场安全操作规程》，是他刚参加工作时发的，一直压在箱底，没看过，书页还新的。老马捐了一套《水浒传》，上中下三册，纸张发黄了，边角卷了，但他一直舍不得扔，说这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跟了他二十多年。陈阳捐了一本《东北药用植物图鉴》，是老郑头留给他的，书皮没了，书页散了，他用线重新缝过。阿兰说你捐了你用啥。陈阳说他用不着了，药他都认识，不用看图鉴了。李师傅捐了一本《拖拉机维修手册》，说这本书他背都背下来了，用不着翻了。 技术股的老张捐了好几本林学专业书，全是大学教材，《测树学》《森林经理学》《森林生态学》，精装的，硬壳封面，书脊上烫着金字。小王说老张你舍得？老张说他留着也没用了，不如捐出来让年轻人看。小王说谢谢你老张。 老董也捐了，捐了一套《毛泽东选集》，四卷本，红皮，是他在部队时发的。他说这套书他读了好几遍了，年轻人都该读读。 书凑了不少，摆上书架，满满当当的，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小王给每本书编了号，用铅笔写在扉页上，又在借书卡上登了记。借书卡是他自己做的，裁成小卡片，写上书名、编号、价格、入库日期，插在书后面的小纸袋里。谁借书，在卡片上写上名字和借书日期，还书的时候再写上还书日期。这套办法是他从城里图书馆学来的，正规，好管理。 图书馆开放那天，小王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林场图书馆即日起开放，欢迎借阅。开放时间：每天晚饭后七点到九点。借阅规则：每人每次限借一本，期限一周，超期罚款一毛。”告示是用毛笔写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看着就舒服。 第一个来借书的是老梁。他站在书架前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借哪本。他这辈子没进过图书馆，没见过这么多书摆在一起，眼花了。小王说你想看啥书。老梁说他也不知道，随便看看。小王给他推荐了一本《林场安全操作规程》，说你干了一辈子采伐，这本书你该看看。老梁翻了翻，说这书他年轻时就看过，忘了，再看一遍也行。他借了，在借书卡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名字，“梁德才”三个字，梁字少写了一横，德字少写了一撇，才字倒是对了。小王没说他写错了，怕他不好意思。 第二个来借书的是老马。他站在书架前，一眼就看见了那套《水浒传》，把上册抽出来，翻了翻，说这套书他跟了好多年了，捐的时候舍不得，现在能借回去接着看，好。他在借书卡上写了名字，“马国栋”，字写得比老梁强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第三个来借书的是李师傅。他直奔《拖拉机维修手册》，拿在手里翻了翻，说这本书好，他看了好几遍了，再看一遍。小王说你看不腻啊。李师傅说看不腻，每看一遍都有新收获。 来借书的人越来越多，不到一个星期，书被借出去大半。小王高兴了，说看来大家还是爱看书的。陈阳说不是爱看书，是新鲜，过了新鲜劲儿就没人借了。小王说过段时间再看。 养鸡养鸭的书最抢手，林场不少工人在家里养鸡养鸭，想学学技术。小王又买了一批养殖类的书，《家庭养鸡实用技术》《快速养鸭法》《母猪饲养管理》，花了二十多块钱，是从场部批的经费里出的。这批书一上架，没两天就被借光了。 有人说图书馆是摆设，没人看。小王说没人看更好，他自己看。结果书被借出去不少，尤其是养殖类的书，排队等着借。小王跟陈阳说，看来大家不是不爱看书，是以前没书看。陈阳说也是，屯子里连个卖书的都没有，想看也买不起。 老张不服气小王，但他不得不承认，图书馆这事办得好。他说他在林场干了好几年了，一直想办个图书馆，但没人支持，也没经费。小王有本事，把事办成了。他跟小王说，你行。小王说不是他行，是老董支持。 老董来图书馆看了看，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翻，翻了半天，说书不少了，但还不够，得再买点。他说他再跟林业局申请一笔经费，每年固定拨几百块，专门买书。小王说那更好了。 老董说图书馆不能光有书，得有报纸、杂志，让工人了解国家大事、行业动态。小王说行，他去订。他订了《人民日报》《黑龙江日报》《林场日报》，还有《林业科技》《中国林业》《半月谈》，一年订费一百多块，老董批了。 工人们下了班，洗了手，才进图书馆。这是小王定的规矩，进图书馆前得洗手，不能把书弄脏了。有的人手上有油，有的手上沾着锯末子，有的手上沾着泥，不洗手不让进。有人嫌麻烦，说不进了。小王说不进就不进。 陈阳也来图书馆看书。他借了一本《东北民俗文化研究》，是省社科院出的，讲东北地区的民俗、民风、民间传说，厚厚的一本，字小，密密麻麻的。他看得慢，一天看几页，看完了跟阿兰讲。阿兰说你讲得比书上有意思。陈阳说他没那么大本事。 小王计划着出一本《兴安岭药材图鉴》，把他画的那些药材图整理出来，配上文字说明，印成书，发给采药队的队员们。陈阳说这主意好。小王说印书得花钱。陈阳说合作社出钱。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想着图书馆的事。图书馆办起来了，书不少了，看书的工人也越来越多了。老董说得对，工人不能光干活，得有点文化，有点精神生活。他文化不高，小学都没毕业，但他知道读书有用。老郑头说过，人一辈子，活到老学到老。他现在每天晚上睡觉前看几页书，虽然看得慢，但能记住。 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他的鞋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它老了，跑不动了，但它还守着院子，守着灶房，守着阿兰。小黄也跟着进山打猎了，但它也会趴在赛虎旁边，头枕在赛虎身上，两个依偎在一起。 窗外，月亮出来了，光淡淡的，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挂着的那两杆枪上。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两把弯弯的镰刀。阿兰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上，呼吸匀匀的，睡得正香。他把她的手轻轻拿开，塞进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