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春天的楞场事故，让孙大勇在医院躺了整整两个月。

那天是三月十七号，陈阳记得清清楚楚。头一天下了场大雪，是那种倒春寒的雪，又厚又粘，踩上去没脚脖子，湿透了棉裤腿。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孙大勇就去了楞场，指挥装车。那天要装三车木材，火车皮已经等在专用线上了，调度催得紧，说城里等着用木头，晚点了要扣运费。

孙大勇在楞场上干了快一年了，从学徒工干到工长，凭的是眼力好、手稳、心里有数。哪根木头放哪儿，哪个方向朝哪儿，装车的时候先装哪根后装哪根，他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工人们服他，说孙大勇的眼睛毒，木头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哪根是红松哪根是落叶松，哪根是柞木哪根是桦木，他隔着老远就能分清，不用走近看。孙大勇说这是收山货练出来的眼力，收了几年的山货，看木头就像看自己的手指头，还能看错？

出事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第三车装了一半，一根粗红松往车上吊，钢丝绳套在木头上，架杆上的滑轮吱吱嘎嘎地响，七八个人拉着绳子，喊着号子，一二三，拉，一二三，拉。那根红松直径六七十公分，长十几米，重得厉害，是那片林子里最好的木头，树干笔直得像根旗杆，没有节子，没有疤，红彤彤的，油亮亮的。老董说要留着做特殊用途，不让锯成板材，整根运出去。

孙大勇站在楞场上指挥。他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子上的毛结了霜，白花花的。脚上是一双乌拉鞋，鞋里垫着乌拉草，乌拉草湿了，冻硬了，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他手里拿着一根铁钩子，铁钩子一米多长，一头是尖的，一头是弯的，用来钩木头、拨木头。他把铁钩子往木头上一钩，往怀里一拉，木头滚了一下，方向正了，可以起吊了。

他喊了一声起，工人们使劲拉绳子，钢丝绳绷紧了，木头离开了楞堆，晃晃悠悠地往上升。升到一半的时候，钢丝绳突然断了。断口处钢丝炸开了，像一朵铁花。木头失去拉力，从半空中砸下来，砸在楞堆上，弹了一下，然后翻滚着往下滚。孙大勇站在楞堆下面，没来得及躲，木头滚过来，撞在他右腿上，把他撞出去好几米远，摔在地上，翻了两个滚，趴在那里不动了。

工人们吓傻了，愣在原地，谁也不敢过去。停了有半分钟，才有人喊了一声孙工长！大家跑过去，把孙大勇翻过来。他脸色煞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珠，右腿的棉裤被木头刮破了，露出里面的腿，小腿肿了，肿得像水桶，皮肤发青发紫，骨头好像断了。

有人跑去场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跑去找老董。有人去找陈阳。陈阳正在保卫科值班，听见消息跑过来，看见孙大勇躺在地上，腿肿得不成样子，心疼得不行。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条腿，骨头在皮肉底下咯吱咯吱地响，断了，断得厉害。孙大勇咬着牙，一声不吭，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疼的。陈阳说你别动，救护车马上来。孙大勇说他没动，动不了。

救护车来了，是镇上的，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顶上有个蓝色的灯，灯在转，呜呜地响。大夫下来看了看腿，皱了皱眉头，说可能骨折了，得上县医院拍片子。他们用担架把孙大勇抬上车，陈阳跟着上了车，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孙大勇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指甲都白了。他的眼珠子发直，盯着车顶看，一句话不说。

到了县医院，拍了片子，右腿胫骨腓骨都断了，粉碎性的，碎成了好几块。大夫说得做手术，上钢板，打钢钉，住院至少两个月。陈阳问他，能不能恢复到以前那样。大夫说看情况，年轻人恢复快，也许能恢复，但以后干重活够呛。

陈阳给桂兰打了电话。桂兰是孙大勇的媳妇，在屯子里带孩子，接电话的时候还在喂猪，手上沾着猪食，听说孙大勇腿断了，猪食盆子掉了，蹲在地上哭了半天。她坐了一天的客车赶到县医院，进病房看见孙大勇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脸白得跟纸一样，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扑过去，抱着孙大勇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孙大勇说别哭，不疼。桂兰说骗人，断了腿能不疼。孙大勇说不疼就不疼。桂兰说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陈阳在医院待了两天，等孙大勇做完手术才走。走的时候他跟桂兰说，你好好照顾他，钱的事别担心，他帮他想办法。桂兰说谢谢你陈阳。

回到林场，陈阳去找老董，说孙大勇是工伤，林场得赔钱。老董说按规定办。陈阳说按规定办是怎么办。老董说医疗费全报，工资照发，再给一笔伤残补助金，具体多少得看伤残等级。陈阳说这就够了？孙大勇是工长，工伤了，耽误工作，受伤后遗症，以后干不了重活，这些都得算进去。老董说按规定办，有制度，他不能乱开口子。

陈阳说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孙大勇在林场干了快一年，没出过差错，这一次是钢丝绳断了，不是他违章作业。老董说这事他知道了，他会处理。

后来林场赔了，医疗费报了三千多块，工资发了两个月的，伤残补助金给了一千块。桂兰说够干啥的，以后干不了重活咋办。孙大勇说行了，有就不错了。

陈阳心里过不去。他跟阿兰商量，从合作社拿了两百块钱，给孙大勇送过去。孙大勇不要，说你们的钱他不能要。陈阳说合作社的规矩，兄弟出事大家帮。孙大勇眼眶红了，说谢谢。陈阳说谢啥，应该的。

郑彪也拿了一百块钱过来。他说他现在跑运输挣钱了，帮兄弟一把是应该的。孙大勇说郑彪你有出息了。郑彪说啥出息不出息的，都是跟着陈哥混出来的。

小王也来了，拿了五十块钱，还有一兜苹果。他说他在林场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拿不出多的，五十块是他的心意。孙大勇说小王你有心就行了。

老梁、老马、李师傅、马小六、小赵、小钱、小孙，合作社和林场的兄弟们陆陆续续都来了，有的拿钱，有的拿东西，有的空手来，陪他说说话，让他不闷。病房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集市，大夫来说你们小点声，别影响其他病人。大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一样的热闹。

孙大勇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些兄弟，心里暖和和的。他说他在林场干了快一年，认识了不少人，交了不少朋友，值了。桂兰说他这人就这毛病，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孙大勇说他心里有就行。

夜里，陈阳一个人坐在保卫科值班室里，想着孙大勇的事。孙大勇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小时候一起去河里摸鱼，一起去山上掏鸟窝，一起跟着老郑头学采药，一起跟着老赵学打猎。后来合作社搞起来了，孙大勇帮着收山货、卖山货，楞场工长干得好好的，出了这么个事。他想，要是那天他在楞场，会不会出事？他说不准。但他知道，孙大勇的腿是好不了了，以后干不了重活，走路可能还得跛。他心疼，但他帮不上忙，只能拿两百块钱，只能去医院看看，只能说几句宽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