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早上，院子里的老柞树叶子已经长到了巴掌大，翠绿翠绿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着，把树下斑驳的光影晃来晃去。白尾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四条腿撑得直直的，爪子在地面上扒了两下，然后打了个哈欠，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了。虎子跟着出来，青狼花背跟在后面，三条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爪子在化冻后松软的泥地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青狼跑在最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虎子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白尾走了几步就停下来在墙根底下闻了闻，然后才跟上。五只鹰蹲在屋檐下理着羽毛，小猎王蹲在鹰架最上面那根横杆上，老猎王蹲在它旁边，两只鹰偶尔啾一声，声音在立夏清晨潮润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三丫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东西，外面裹着一层旧蓝布，布角扎了个活扣。她蹲在门槛上把蓝布解开，露出里面一本粗纸装订的册子，册子的封皮是用旧报纸糊的，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毛，上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猎场笔记”。她把册子翻开摊在膝盖上，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在嘴里舔了舔笔尖，然后翻到昨天写到的那一页看了起来。卓全峰蹲在灶房门口抽着烟，看着她蹲在门槛上一页一页地翻，烟抽到一半忘了弹灰，烟灰烧了一截自己掉了。他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走到三丫跟前蹲下来，“写了多少了？”三丫把册子翻到第一页递给爹，“从去年秋天开始记的，到现在写了三十七页了。”卓全峰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画着一幅青草沟的简图，沟口、溪水、阳坡、石壁、支谷都标得清清楚楚的，旁边用铅笔写着日期和天气，下面画着几个脚印的图样，每一个脚印旁边都注着小字——“狍子，公，大，深蹄印，晨间来喝水”。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画的是支谷里那片阳坡的地形图，坡地的走向、灌木丛的位置、老松树的位置都标着，旁边写着“去年秋天在此打公狍子一头，两枪，胸口，青狼花背配合”。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画着不同的地形和脚印，有狍子的有野猪的有山鸡的有野兔的，旁边都注着日期天气和猎物的习性。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幅画着狼脚印的图，旁边写着“去年冬，老黑山北坡，疯狗脚印，四只，夜出，已灭”。翻到第十一页是春天种树的那几天记的，“青草沟阳坡，新栽落叶松三百棵，柞树两百棵，标记界桩位置。”旁边画着界桩的图样，一根木桩钉在坡地上，上面刻着横杠和竖杠的记号。他翻到第二十三页，上面画着一幅狍子群数量变化的表格，四丫用鹿角笔画的格子，三丫用铅笔填的数字——年份、开春数量、秋天数量、打了几头、剩余头数，一年一行，填了三行。旁边写着“二丫教，四丫画表，三丫填数。狍子群最低留十头，每年打两到三头，不超过。”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画了一半，一幅青草沟新石潭的地形图，石潭的位置、周边的石头和树都标出来了，但旁边的字还没写，铅笔搁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册子从头翻到尾，翻完了合上放在膝盖上，又翻到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页上的图样和字都看了一遍，看完了把册子合上递给三丫，“你比你爹强，你爹这些东西都在脑子里，没写下来过。”三丫把册子重新用蓝布裹好了扎上活扣抱在怀里，“爹你没写过？”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烟摸出来又点了一根，“没写过，年轻的时候跟你爷爷学，你爷爷说一句我记一句，全靠脑子。后来自己打猎，打完了就完了，没想着记下来。再后来教你打猎，说一遍你记一遍，也没写下来。”他抽了一口烟，“你这本笔记，比爹脑子里的东西还全。”三丫蹲在门槛上把蓝布包抱紧了，“那我把它写全了，以后教五丫六丫的时候让她们照着看。”卓全峰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行，你写，写全了就是咱老卓家的猎场账本。”
晌午的时候四丫从屋里出来蹲在三丫旁边，手里攥着鹿角笔和一张新图画纸。三丫把猎场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摊在膝盖上，指着上面那半幅新石潭的地形图，“四丫你帮我画，上次去石潭的时候我光顾着记脚印了，地形没画全。”四丫蹲在旁边把图画纸铺在石板上，照着三丫的描述开始画——石潭在谷底的位置，潭水从石壁根底下渗出来，水边有一片平整的泥滩，泥滩上印着各种脚印，往潭边有三条兽道，一条从谷口方向来，一条从阳坡下来，一条从石壁顶上翻过来。四丫画完了把图画纸递给三丫看，三丫蹲着看了一阵，“对，就是这样，石壁顶上那条兽道我上次没画，你补上了。”四丫又拿了一张纸画第二幅，这回画的是石潭周边的树——石壁根底下的老松树、潭边的大柳树、阳坡上的榛柴棵子，每一棵树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的。两幅图都画好了，三丫把它们按顺序贴在笔记的最后一页上，用胶水粘牢了，在旁边补上日期和天气。五丫六丫从外面跑进来蹲在旁边看，“三姐四姐你们在干啥？”三丫把笔记翻到第一页给她们看，“这是猎场笔记，记打猎的事。”五丫凑过来看了一页脚印图，指着上面的狍子脚印问，“这是啥？”三丫说，“狍子的脚印，圆的，两个趾尖印得深。”六丫也凑过来看，指着旁边的野猪脚印问，“这个呢？”三丫说，“野猪的脚印，比狍子的大，趾尖分得开，前面有拱地的痕迹。”五丫六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五丫说，“三姐我也要学打猎。”六丫跟着说，“我也要学。”三丫把笔记合上抱在怀里，“你俩先把字认全了，把脚印记熟了，再说打猎的事。”五丫六丫噘着嘴蹲在旁边，五丫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在石板上画了个圈，“那我自己画。”六丫也掏出一截铅笔头画了个圈，俩小丫头蹲在石板旁边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圆圈，说是狍子脚印。
下午的时候巴特尔来了。他背着一把桦木弓，腰间挂着箭囊，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进了院子先喊了一声“师傅”，然后看见三丫蹲在门槛上翻笔记，凑过来看了一眼。三丫把笔记翻到狍子脚印那一页给他看，巴特尔蹲下来看了一阵，从兜里摸出自己的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也画着脚印，“我也记了，但没你画得全。”三丫翻到后面几页给他看，有野猪群的分布图、疯狗出没的路径图、青草沟各支谷的连接图，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和天气。巴特尔蹲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完了把本子还给三丫，“你这本笔记比我的全，教教我咋记。”三丫蹲在门槛上把铅笔头在嘴里舔了舔，“先从脚印记起，每天早上进山看一圈，看到什么脚印记什么脚印，旁边注上日期和天气。记够一个月就知道哪片林子有什么野物，什么季节往哪走。”巴特尔蹲在旁边把三丫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自己的小本上，记完了把本子揣进兜里，“那我明儿开始记。”三丫把笔记重新用蓝布裹好了扎上活扣，“你记的时候别光记脚印，也记蹄声。狍子的蹄声是嗒嗒嗒三下，中间停一下；野猪的蹄声是咚咚咚咚连着响；山鸡扑棱翅膀的声音跟野兔跑的声音不一样，你得蹲在坡地上闭着眼听，听多了就分出来了。”巴特尔蹲在院子里把耳朵竖起来试了试，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灶房里锅碗碰撞的叮当声，他听了一阵，“我听不出来。”三丫说，“你听不出来是因为你心里想着别的事，你得蹲在山坡上啥也不想，光听。”
傍晚的时候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下面。三丫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把猎场笔记摊在膝盖上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今天的日期和天气，然后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左边一列写“狍子群数量”，右边一列写“今年开春数量”，下面写了“十二头”。她写完了把笔记本合上递给爹看，“爹，今年开春狍子群是十二头，比去年多了两头。”卓全峰接过本子看了看那行数字，又看了看旁边画的小表格，表格的线条是用尺子比着画的，一格一格的整整齐齐，“你让四丫帮你画的表？”三丫点了点头，“四丫画格子，我填数。”卓全峰把本子还给她，“行，你记着，年底再盘一次，看看到底剩多少。”三丫把本子重新用蓝布裹好了抱在怀里，“那我入冬之前再盘一次，把数字报给二姐让她帮我算。”卓全峰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二丫暑假回来，你让她把猎场笔记从头到尾捋一遍，该改的改，该补的补。”三丫蹲在门槛上点了点头，“那我先把今年的记全了。”
晚上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添了一根柴，胡玲玲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狍子骨汤递给他，“三丫那本笔记写得咋样了？”卓全峰接过碗蹲在灶台边上喝了一口，“三十七页了，比我脑子里记的还全。”胡玲玲蹲在他旁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那孩子心细，随你。”卓全峰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随我打猎，随你细心。”胡玲玲站起来把碗收了，“你当年要是有这个心，现在也能写一本。”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笑了笑没接话。
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三丫蹲在门槛上翻笔记的样子——蓝布裹着的册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在嘴里舔了舔，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上都画着图样和字。他又想到了今天翻到的那一页狍子群数量表——四丫画的格子，三丫填的数字，一行一年，一年一行，填了三年。那本笔记会一直写下去，一年一年地添页，一本一本地换，跟四丫的画集一样，跟二丫的账册一样，跟大丫的课本一样，各记各的，各写各的，但都是老卓家的日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立夏之后天一天比一天长了，窗外还透着一层灰蓝色的光。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和三丫那本裹在蓝布里的笔记安安静静地躺在炕柜上的分量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三丫要进山记脚印，四丫要画新石潭的地形图，巴特尔要学听蹄声，他要去山上给树苗浇第四遍水。日子还长着呢，一本一本的笔记和画集和账册和课本，一页一页地往下写着，从老卓峰到三丫到五丫六丫到七丫福妹，一辈一辈地传着，把老黑山脚下这片林子和这片坡地和这片院子里的每一天都记在纸上，也记在日子里，跟溪水一样，一天一天地流着，不急不慢的，但一直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