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烬索性避到一边,回头看了兰修蕙一眼,又瞥了瞥竹枝遇,嘴角一歪,朝季之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得瑟道:“这有人罩着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季之遥正操控着戏俑牵制孟远帆的蛟鳞鞭,闻言,一双琉璃眼微微弯起,笑得温良无害。 “可不是嘛,”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唠家常,“养蛊还得扔块肉呢。” “你现在嘴里叼着肉,洛神的团队才给你三分脸面。哪天这块肉没了,害虫还是害虫,谁见了不踩上几脚。真觉得洛神多看了您一眼,您就从畜生道爬出来,变成个人了?” 卫烬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乐了。他歪头看着季之遥,粉金色的瞳孔里全是毫不遮掩的得意,那两颗兔牙在竹影间白得扎眼。 “哎哟,季眼镜儿,你这酸味儿,隔着半片竹林老子都闻见了。”卫烬吊儿郎当地靠在竹竿上,“你说这么多,不就是眼红嘛?眼红老子爬了洛神的床,你没爬成。” 他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你季之遥又是什么干净东西吗?你别忘了,你那半条命是怎么来的,我喂你吃的那块肉,现在还在你肚子里呢。老子是害虫,你就是半人半兽的杂种害虫。” “洛神身边的位子,我偏就坐上了。你就老老实实站在旁边看着吧,站在你那副假斯文的面具后面,看着老子怎么替洛神杀人、替她暖床。你再酸,再恨,也只能看着。” 季之遥轻摇折扇,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是那琉璃褐瞳深处的水雾仿佛冷凝了几分。 “烬哥,目前而言,我确实只能看着。”他轻声细语,笑意不减,“不过您那床……睡不睡得安稳,倒也难说。毕竟洛神身边那二位,可比我,比你,出色得多。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神明,门当户对,天造地设。您一个横空出世的讹兽,挤在那二位中间,不觉得硌得慌吗?” 卫烬果然怒从心起,粉金色的瞳孔猛地一缩,瞳孔深处翻涌出浓稠的戾气,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混账模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去他爹的门当户对。”他冷笑两声,骨刺在指间转了一圈,刃口映着竹叶缝隙漏下的冷光,衬得他整张脸又邪又厉,“神明怎么了?谁不服老子就弄死谁,管他是神是魔。天说我不配,我偏要配。” 他这话说得杀气腾腾,连竹枝遇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孟远帆的蛟鳞鞭猛然发力,将缠在身上的戏俑尽数震碎,蛟鳞碎片如暴雨般四散射出。 兰修蕙傩面上的眼球齐齐转动,她声音微沉:“当心右七、左四、左九。” 竹枝遇竹杖一挥,数段青竹拔地而起,织成一面盾墙,将碎片尽数挡下。 卫烬被这动静一激,反倒乐了,骨刺往腰间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扭头对季之遥说:“得,季眼镜儿,你继续唱你的酸戏,老子不奉陪了。” 他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不远处一根竹梢顶上,粉色的短发被竹风吹得乱翘,两只兔耳在星光下一晃一晃。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盘腿坐在竹梢上,嘎嘣嘎嘣地嗑了起来。 “这条蛟就交给你们了啊。”他吐出一片瓜子壳,朝底下扬了扬下巴,语气轻飘飘的,“竹子神,兰花神,你们受累。季眼镜儿,你鬼戏唱得这么好,正好给孟老板送个终,也算你功德一件。” 季之遥头也不抬,纸扇一扬,两具残存的戏俑从左右扑向孟远帆,嘴上却闲不住:“烬哥可真是好命,动动嘴皮子,嗑嗑瓜子,功劳就落你头上了。回头洛神问起来,你可千万记得说——是我们几个不争气,非要替你把活儿干了,你拦都拦不住。” 卫烬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季之遥头上一扬,瓜子壳纷纷扬扬落了季之遥满头满肩。 季之遥闭了闭眼,额角青筋跳了跳,纸扇“啪”地合拢,转过头来,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一道缝,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卫烬!” 十多分钟后。 孟远帆被竹枝遇一杖抽在膝弯上,整个人跪倒在地。竹枝从四面八方合拢,将他牢牢锁住,蛟鳞鞭散落一地,鳞片黯淡无光,像一条死蛇。 兰修蕙走上前,傩面上的眼球齐齐转动,瞳孔对准孟远帆的眼睛。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却微微摇了摇头。 “读不了。”兰修蕙道,“识海有抵御读心术的保护咒,一层套一层,看过去全是迷雾。” 卫烬从竹梢上跳下来,瓜子往兜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歪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孟远帆,粉金色的瞳孔里泛起一层兴奋的亮光。 “读不了就别读了,”他咧嘴一笑,兔牙森白,“藏心底里的秘密,就得用刀子慢慢地往外挖。” 他一把抓住孟远帆的后领,像拖一条死尸似的往竹林深处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们歇着吧,我去跟孟老板好好聊聊。” 季之遥站在原地,看着卫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什么也没说。他转身从袖中摸出一小袋瓜子,拆开,朝兰修蕙递了递。 “兰神,嗑瓜子吗?” 兰修蕙摘下傩面,露出一张清隽斯文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疏淡平和的笑意。她接过一小把瓜子:“谢谢。” 季之遥又看向竹枝遇,后者已经走到不远处一根巨竹下,将竹杖横放在膝上,盘腿而坐。瘦长的脸在竹影下半明半暗,细长的眼闭着,嘴角依旧是那副天然往下微撇的冷淡弧度。 “竹神还是老样子。”兰修蕙嗑了一颗瓜子,动作斯文,声音也斯文,“不食人间烟火。” 季之遥温声道:“也许是嫌人间烟火太吵了吧。” 兰修蕙偏头看他一眼,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狠狠撞上了竹枝,紧跟着,是孟远帆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惨叫声持续了十几分钟,越来越惨,也越来越弱。 好歹也是七境神人,竟然会被折磨得发出这种鬼叫。 嗓子都劈了,最后只剩下一截一截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地飘在竹林里。 竹枝遇不由微微蹙眉。她细长的眼睁开,听了听孟远帆那已弱得快要断掉的气息,拿起竹杖,起身便要过去。 兰修蕙伸手拦住了她,掌心还摊着几颗没磕的瓜子,语气平和:“别急。让卫小哥好好审一审,把有用的东西都榨干净了,再过去也不迟。” 竹枝遇握着竹杖的手指紧了紧,垂眼看了看兰修蕙,片刻后才低声道:“这只讹兽,心狠手辣,巧言令色。洛神把他留在身边……你就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