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书记谈话后的第三天,林少虎赶到了江源。
太阳已经偏西。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到底,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背面翻出灰白的颜色,像谁在树冠里藏了一群灰鸽子。 他在街头买了两个火烧,就着一瓶矿泉水啃完了,抹了抹嘴,朝城北的林场宿舍走去。 江源这地方,林少虎来过不止一次。 每次来都有不同的感觉。 早些年跟着吴良友跑基层,这里穷得叮当响,街上连盏像样的路灯都找不到。 如今路宽了,楼高了,但那种被山压着的感觉还在。 县城四面环山,像个盆底,人在盆里走,抬头只能看见一小块天,蓝得发闷。 他穿过一条卖竹器的巷子,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编箩筐,篾条在手指间翻飞,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从巷子里蹿出来,差点撞在他腿上。 温春梅住在林场家属院最里面的一排平房里。 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爬到瓦檐上,几根藤蔓垂下来,在半空里晃。 林少虎找到门牌号,站定,整了整衣领,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窄窄一条缝,露出半张女人的脸。 那脸瘦,眼角有细密的纹,头发花白,用一根旧发卡别着。 她盯着林少虎看了几秒,声音有些干:“你找谁?” “温大姐,我姓林,是省里吴良友副省长办公室的。” 林少虎说着,从口袋里取出工作证,顺着门缝递过去,“想跟您聊聊些陈年旧事。” 温春梅没接工作证,只是把门开大了些。 她上下打量林少虎,眼睛里有一种乡下人特有的警觉,像在集市上防着人偷她的鸡蛋。 “吴良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慢慢道,“我知道他。当年在江源查黑石的那个。他让你来的?” “是。有些事想当面问您。” 林少虎把工作证收回去,笑了笑,“不耽误您做晚饭吧?” 温春梅犹豫了一下,把门彻底打开。 屋里陈设简单,两张旧沙发,一个掉了漆的方桌,墙角立着个铁炉子,炉盘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往外冒细白的水汽。 林少虎走进去,在木椅上坐下。 温春梅没给他倒水,自己坐在沙发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你想问什么?”她开门见山。 “那年飞地收回的事。” 林少虎也不绕弯,“胡广发最近在县里找人说话,说当年他是被逼着签的字。您也签了字,所以我想来听听您怎么说。” 温春梅抿了抿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那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干涸的河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他爱怎么说是他的事。我签的字,我认。没人逼我。” 林少虎心里一松,但面上没露。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本子,准备记录。 温春梅摆摆手:“别记了。我就说一遍,你听清就行。” 她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个旧铁皮盒子。 她拨开盒盖,取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林少虎。 纸已经发黄,折痕处有些毛边。 林少虎接过来展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证言,字迹工整,落款处按着一个红手印。 证言的内容很简单:本人温春梅,系江源市国土局原出纳,于二十年前参与江源矿区东侧飞地使用权收回工作。本人系自愿签字,未受任何人胁迫。该地块收回程序虽经特批简化,但未发现利益输送行为。 “这份东西,我留了快二十年。” 温春梅说,“当年吴局长走之前跟我说,留着,以后可能有用。我就一直留着。谁也没给看过。” 林少虎把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袋里。 他抬头看她:“温大姐,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能跟我说说吗?” 温春梅叹了口气,起身去关了火。 她把铝壶端下来,给林少虎沏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茶很一般,颜色浓得像酱油。 她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那年胡广发找我签字,我一开始不肯。后来吴局长来了,跟我在办公室谈了一个多钟头。他说那块地本来就是国家的,被黑石的人用假材料骗了去。现在要收回,程序上有难度,得有个人顶着。他说你可以不签,但你要是不签,那块地就还在黑石的人手里。我当时不懂大道理,就觉得他说话实诚,不糊弄人。再说,地本来就是国家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寸。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亮着几盏灯,昏黄的光落在那些爬山虎的叶子上,像撒了一层铁锈。 她看了一会儿,又坐回来,继续说:“签完字之后,黑石那边就炸了锅。矿上有人跑到局里来闹,把接待室的玻璃都砸了。胡广发那会儿吓得门都不敢出,请了一个礼拜病假。我倒是没怕,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吴局长怕我出事,让人在我家门口守了半个月。” “后来呢?”林少虎问。 “后来就收回来了。黑石的人也查了,吴局长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顿了顿,眼神恍惚了一下,像在回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之后,我每年过年都能收到两百块钱,没留名字。我知道是吴局长让村里给我送的。我男人死得早,家里就一个闺女。那两百块,够我们娘俩过个宽裕年。” 林少虎没说话,喉咙里有些发堵。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压了压。 温春梅忽然说:“胡广发前阵子来找过我。提了两瓶酒,一条烟,问我是不是还记得签字的事。他说上面有人要替我们做主,说我们当年是被逼的。我说我不记得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坐了一个钟头就走了,临走说了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林少虎皱了皱眉:“他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我改口。” 温春梅的声音冷下来,“我没答应。我这一辈子,没做过昧良心的事。当年签那个字,我不后悔。现在也不会翻供。” 林少虎把茶喝完,起身告辞。 温春梅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同志,你回去告诉吴局长,就说温春梅还是当年的温春梅。字,我认。人,我也不会乱说。” 林少虎点点头,郑重道:“温大姐,您放心。这次是省委在查,不会让您再一个人扛。” 离开林场宿舍,太阳已经擦着山尖了。 林少虎上了车,把蓝布包放在副驾驶座上,用手按了按,像按着一个沉睡的婴儿。 他给吴良友发了条短信:“证言原件拿到。温态度明确,不翻供。胡找过她,她没松口。” 两分钟后,吴良友回了一个字:“好。” 林少虎发动车子,驶出那条长满杂草的小巷。 后视镜里,温春梅还站在门口,身影被夕阳拉得又长又薄,像一棵老树,安安静静地守着这方院子。 远处山头上,有片云被烧红了,像谁在天边点了一盏大灯笼。 车子上了回省城的高速,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林少虎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野里的草木气。 他伸手摸了一下副驾驶座上的蓝布包,指尖触到那个旧铁皮盒子的轮廓。 盒子不大,凉凉的,边角处磨得发亮。 里面那张纸已经放了快二十年,如果不是这趟来,它还会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铁盒子里继续躺下去。 车到省城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林少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省政府大院。 吴良友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上了楼,敲门进去,把蓝布包放在办公桌上。 吴良友正在看文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只蓝布包上,像认出了一个久别的故人。 “拿到了?” “拿到了。温春梅态度很明确,不翻供。胡广发找过她,她没松口。” 林少虎把见面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温春梅最后那句“我认”和胡广发那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吴良友打开蓝布包,取出铁盒,掀开盖子。 那张泛黄的证言静静躺在盒底,边角有些卷曲。 他展开来,就着台灯的光看了两遍,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进自己西装内袋里,在胸口轻轻按了按。 “少虎,这份东西,比多少人的话都管用。” 吴良友的声音很低,“温春梅这个人,我了解。她要是说了一个字,就不会收回。现在有了她的证言,胡广发再折腾,也是一头热。” “但是吴省长,胡广发在梓灵找的那两个退休干部,也写了材料。冯书记那边已经收到风声了。他们咬的是您当年清场时程序上有瑕疵。”林少虎说。 “我知道。瑕疵是有的。但瑕疵不等于违法。” 吴良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去把刘敬叫来。我要让他把江源当年的资金台账再理一遍。该补的补,该说明的说明。天亮之前,我要一份干净的东西。” 林少虎应声出门。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从内袋里又取出那张证言,摊在桌面上。 纸上的字迹已经很淡了,像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擦过。 但那个红手印还是清晰的,椭圆形的纹路,像一枚旧时的印章。 他想起那年从江源调回省城,临走前去林场看温春梅。 温春梅刚下班回来,手上还沾着点面糊,要给他下碗面。 他没吃,只是问她,那份东西还在不在。 温春梅说在,锁在铁盒子里,丢不了。 他就说了一句:那就好,留着吧,也许有一天,你得用它来保我。 温春梅当时没听懂,后来也没问过。现在,这一天果然来了。 吴良友把证言重新折好,锁进抽屉最里面。 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太多东西了——父亲的遗像、吴语的野外报告、王菊花的调动档案复印件、还有中央改革办那份红头文件。 它们像一条时间长河里的石头,被水冲刷着,却始终没有挪动过位置。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车喇叭声。 他抬头看去,林少虎的车停在楼下,车灯亮着,像两把白色的小刀。 夜色浓稠,楼与楼之间的空隙里透出几点灯火,温暖而恍惚。 他忽然觉得,那些灯火像极了梓灵县城里温春梅家门口那盏旧路灯。 二十年了,那灯可能还在那里亮着,照着每一个晚归的人。 吴良友又坐了一会儿,等林少虎把刘敬接来。 刘敬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色。 吴良友没有多话,只把温春梅的证言给他看了,又交代了那句“每一分钱都要说清来路”。 刘敬把证言内容抄进笔记本,合上,说:“吴省长,这活儿我不睡觉也给您干完。梓灵的旧账,别的地方不好说,在咱们自己的档案室里,肯定能理出个头绪来。” 吴良友点点头,送走刘敬,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省城的夜比梓灵县城亮得多,也吵得多。 远处白河上有船,船上的灯像一串漂在水面上的小月亮。 他忽然想,那些年他一个人睡在梓灵县国土局后面的值班室里,夜里总能听见山风刮过窗棂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哭。 现在听不见了。 可有些声音,不在风里,在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