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0年10月15日。上午十点。星陨基地。地下陵墓最深处。
地底的寒气顺着花岗岩缝隙无声无息地往外渗,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营养液散发出的微涩草药味。陵墓穹顶的幽蓝色水晶光芒被刻意调到了最暗,整个空间像被浸泡在深海里,只留几道极淡的光晕在粗糙的岩壁上缓慢游走。
轮椅的橡胶轮胎碾过防滑钢板,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人间失格客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黑色防弹呢子大衣,双膝盖着一条灰白色的羊绒毯子。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至少颧骨上有了点血色,但右手依然软绵绵地搭在扶手上,连握拳的力气都攒不够。三体合一的能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了半个月,如今虽然沉淀下来,但经脉重塑的后遗症让他连站直身体都成了奢望。
笑口常口推着轮椅。她今天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挽到小臂,推轮椅的动作不疾不徐。她低头看着人间失格客的后脑勺,手指在轮椅把手上轻轻敲了敲。
“闷葫芦,前面就是偏殿了。”
人间失格客偏过头,不满地哼了一声:“换个称呼。”
“不换。”笑口常口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低头凑近他的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点只有两人独处时才有的促狭,“当初在暗区地下,你那副半死不活又咬着牙不吭声的样子,活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还非要装没事的猫。叫你闷葫芦怎么了?我觉得贴切得很。”
“戴长官,你现在的胆子越来越大。”人间失格客靠在椅背上,语气硬邦邦的,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胆子不大,怎么镇得住你这只长官猫。”笑口常口轻笑出声,没有继续逗他,推着轮椅跨过最后一道厚重的金属门槛,步入宽阔的主偏殿。
主偏殿的气温比走廊更低。巨大的拱形穹顶下,三个身影正围站在中央的空地上。没有打牌,没有斗嘴,空气中透着一股少有的肃穆。
诺尔斯站在大厅正中央,两米二的庞大身躯仿佛一座铁塔。他赤裸着上身,强健的肌肉上布满了暗金色的疤痕。他的一只手按在一口巨大的黑曜石棺椁上,随着沉重的摩擦声,他将这口长达三米的巨棺从地下暗格中彻底推了出来,底部的滚轮在钢轨上碾出沉沉的轰响。
紧挨着这口棺材的,是另一口更为修长、雕刻着繁复生命之树纹路的青石棺。那石棺表面透着一股温润的光泽,仿佛岁月都无法在它上面留下粗糙的痕迹。
“两具都在这儿了。”诺尔斯拍了拍手上的灰,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科尔曼干枯的骨骼立在一旁,那只唯一剩下的独臂拎着一台由无数线缆缠绕的环形力场发生器。他把机器放在两口棺材中央,接上电源,幽蓝色的能量波纹瞬间在空气中撑开了一个直径十米的半球形护罩,将整个偏殿笼罩在内。
“力场装置运行正常。”科尔曼沙哑地开口,干枯的指骨在控制面板上敲击了几下,“能量逸散率降到最低。可以开棺了。”
泽洛斯的灵体飘在半空中,白金色的流苏在力场中微微发亮。他难得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做派,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审视。他飘到那口青石棺前,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抚过棺盖上的生命之树纹理。
“老祖宗们,好久不见啊。”泽洛斯的灵体闪烁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轻挑,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被笑口常口推进来的轮椅上,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极欠揍的笑,“哟,还有我们的小猫任。怎么,今天不躲在被窝里喝汤,跑出来看死人诈尸了?”
“谁是小猫。”人间失格客抬眼,白金色的瞳孔冷冷地锁死泽洛斯。
“明明就是。”泽洛斯在半空中飘了一圈,灵体散发的光屑在力场里划出华丽的轨迹,“整天被人推着走,连口汤都要人喂。那一身暗金毛竖得再高,还不是得乖乖窝在毯子里。怎么,卡莫纳的第七十七任帝皇,现在改行当猫了?”
“泽洛斯。你要是闲得慌,我不介意现在就用这半残的身体把你的灵体揍成筛子。”人间失格客的声音极冷,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被戳中痛处的羞恼。
“行啦孔雀,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诺尔斯在一旁不耐烦地打断泽洛斯,回头看向人间失格客,“别理这满嘴跑火车的家伙。人到齐了,准备开棺。”
科尔曼走上前。那具克罗的干尸站在青石棺的一端。他那只枯骨般的手扣住棺盖边缘,诺尔斯则在另一端发力。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向两侧推开。
轰隆——
沉重的摩擦声在偏殿回荡。棺材刚刚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极其纯粹、散发着冰雪与金属气息的冷风猛地从里面冲了出来。这股冷风直接撞在力场护罩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青石棺盖完全滑开。棺内没有任何防腐液体,只有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光雾。光雾中,躺着一个身形修长的人。
那人的面容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五官精致得有些失真,眉宇间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阴柔美。他的睫毛极长,安静地耷拉在眼睑上。即便是一具沉睡多年的躯体,也依然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生出亵渎之心的圣洁。
第十一任帝皇,丽玛雅塔。美慧天取神君。
“啧。真是一点都没变。躺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副像个女人的样子。”泽洛斯撇了撇嘴,在半空中喃喃自语,语气里透着嫌弃,眼神却并没有移开。
诺尔斯没有理他,转而走向另一口黑曜石巨棺。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猛地暴突,将重达数吨的棺盖一把推开。
巨棺开启的瞬间,力场护罩发出了刺耳的过载警报。科尔曼立刻将功率调到最大。棺材里躺着一具一米九五的伟岸躯体,宽肩窄腰,骨架极为庞大。即便处于封印休眠状态,这具躯体上的肌肉依然保持着一种结实而内敛的质感。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双手静静地交叠在腹部,指节粗大,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第五任帝皇,库恩玛斯。万机文智神君。
“库恩玛斯。丽玛雅塔。”诺尔斯后退半步,盯着棺内的两位古代君皇,声音低沉,“当年他们把烂摊子交给我们,现在,轮到我们把他们叫醒了。”
人间失格客坐在轮椅上,目光从两位帝皇的肉身扫过。笑口常口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力场撑得住吗?”人间失格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