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官员们三三两两下了马车,被海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有人伸着懒腰深吸了一口腥咸的海风,连声说爽快。
有人站在沙滩上望着月光下银鳞翻涌的海面,啧啧赞叹。
不远处已有几个身影,看穿着像是附近渔村的渔民打着火把,腰间挂着竹篓,拿着小耙子,正弯着腰在退潮的沙滩上翻翻找找。
胡俊跳下马车,回头朝正在活动筋骨的官员们笑道:“诸位,可别光站着吹风。我听说宁海这地方,退潮之后沙滩底下藏的东西可不少。咱们今晚就来个赶海比赛,看看谁捡的海货多,谁捡得少,回头罚酒三杯。”
“比就比,胡大人可别小看人。”
一个留着短须的官员已经开始挽裤腿。
“下官年轻的时候,赶海可是一把好手。”
旁边一个瘦高个推了他一把:“得了吧你,上回在阅海楼喝多了,你连螃蟹都认成蜘蛛,还好意思说自己赶海是好手。”
众人哄笑。
孙正业一边脱靴子一边道:“咱们没带工具,总不能徒手刨吧?”
“工具的事好办。”胡俊转头看向孙正业,“方才不是调了衙役过来?让他们顺手带几把耙子钳子过来,应当不难。”
孙正业点头,转身吩咐随从去传话。
一个正挽裤腿脱鞋的官员头也不抬,说不等工具了,他老家就在海边,赶海这活儿打小就熟。
边说边往礁石滩走。
后头有人笑着喊“小心别让螃蟹夹了手。”
“夹了正好,今晚夜宵加菜。”
众人笑成一片。
胡俊一边脱鞋挽裤腿,一边朝胡忠那边打了个眼色。胡忠一直站在马车旁,看似在整理马具,实则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胡俊。
见少爷递眼色过来,他微微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往沙滩另一头走去。
史大凡就在旁边,正弯腰卷着裤脚。他那圆滚滚的肚子顶着膝盖,卷个裤腿都费劲,憋得脸通红。
抬头喘气的工夫,恰好撞见胡忠离去的背影,又看见胡俊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胡俊冲他笑了笑,又朝礁石滩方向努了努下巴。
他没多问,只点了点头,便走过去跟一个徒手挖沙子的官员讨论蛤蜊该往哪个方向挖。
不多时,一队衙役举着火把从官道上赶过来。
领头的把赶海用的耙子、钳子、竹篓分发给官员们。火把的光在沙滩上晃来晃去,映得众人脸上的笑容忽明忽暗。
胡俊从一个膀大腰圆的高壮衙役手里接过工具时,借着火把的光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背厚,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脸膛被海风吹得粗糙泛红,眉眼倒是端正,只是眼角耷拉着,像是有几天没睡好。
“你就是沈班头吧?今晚辛苦了。”
沈班头显然没料到这位京城来的年轻大人会主动跟自己搭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抱拳。
“回大人,小人的确在府衙忝为班头。能为大人效劳是小人的本分,不敢劳大人道谢。”
他说话时中气挺足,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和恭敬。说完便垂着眼,不敢直视胡俊。
胡俊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沈班头的胳膊。
“沈班头,实在对不住。方才听史大人说起,才知道令妹前几天刚过世。这时候把你叫出来,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了。”
沈班头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从京城来的大人会因为这点事跟他道歉。
他这样的小人物,府衙里的上官平日支使他向来直接下令,从不会顾及他的私事,更没人在意他家里出了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