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之后,祝无恙便来到了白记包子铺的门口,只见两扇门板虚掩着,内里烛光摇曳,包子铺果然尚未打烊……
而祝无恙并未急于上前,只是静静的站在包子铺对面,耐心等候着…… 不多时,当最后一名晚归的行脚客商掀帘走出铺子之后,祝无恙这才抬步上前,掀开挂在铺门的粗布门帘…… 帘幕微动,一股温热湿润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当祝无恙踏入铺中的刹那,眼前的一幕让他眸色一怔,心底陡然生出几分讶异…… 只见眼前的案台之上摊着一大块新鲜的猪肉,而白书潇正拿着一柄剔骨尖刀,尖刀在她纤细白皙的指尖翻飞游走,不见半分笨拙吃力,反倒行云流水,利落得近乎惊艳! 但见白书潇手腕轻转之间,刀锋贴紧着骨肉肌理处精准游走,刀刃所过之处,筋肉分离,骨缝划开,不带一丝多余撕扯。 所有的皮肉与筋膜,被她有条不紊的层层剥离,再整齐的各自归纳好,动作流畅圆融,力道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巅。 祝无恙立在门口,久久没有出声,不自觉竟是看得入了神…… 他的心底不由得生出一声轻叹: 这般气质绝尘,宛若月下天仙的美丽女子,不去给他这样的达官贵人做妻妾,却是日日守着方寸市井,晨起暮落,辛苦营生,当真是暴殄天物…… 他不忍上前打断她手中节奏,就这般静静立在帘下,默然等候…… 直至白书潇手腕微收,最后一刀轻轻落下,动作方才停歇…… 这时她似是察觉到铺中多了气息,抬眸望见立在门边的祝无恙,随即讶异的开口道: “咦?是你!您的行李与马匹,下午时分便被昨夜随您同住的两位少年公子取走了。” 祝无恙回过神,一边往里走,一边微笑着回道: “嗯,此事我早已知晓。我今夜前来,其实是另有几件琐事,想要当面问问白姑娘。” 只是他话音未落,尚且不曾细说来意,铺外便忽然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伴着微弱的咳喘声,打破了铺中的宁静…… 祝无恙闻声侧目望去,只见一名脊背佝偻的白发老妪,扶着墙壁挪步而来,老妪的腿脚明显有些不便,每走一步都颇为吃力的样子…… 祝无恙见状立刻侧身退让至一旁,抬手示意道:“白姑娘你先做生意无妨,我的事不着急,晚点再说便是。” 而后便看到老妪哆哆嗦嗦的挪到案台前,从贴身的破旧衣兜里,小心翼翼摸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颤巍巍递了过来: “我要买两个包子。” 冬夜寒凉,老妪却是衣衫单薄,浑身微微发抖,看着分外可怜…… 白书潇没有立刻接钱,反而侧身拿起蒸笼盖子,从中拣出两个圆润饱满的素馅包子,又额外伸手,取了一个鲜肉包子,一并装进油纸袋中…… 她接过老妪手中铜钱,随即便将纸包递了过去,还特意轻声安抚道: “夜里天凉,婆婆多吃些暖身子。这多出来的一个包子,是方才客人余下未曾取走的,干净完好,丢了可惜,您千万别嫌弃,一并拿去吧。” 祝无恙立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枚额外的肉包,分明是刚出蒸笼无人动过的新品,哪里是什么客人剩下的残食…… 白书潇这是心善体恤,又不愿平白施舍伤了老人的尊严,才特意寻了这般温柔的说辞…… 如此细腻柔软的善意,藏得谦卑又温暖,让人看得心头一暖…… 而那年迈老妪似是耳目昏沉,竟是并未多想,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简单低声道了句“多谢姑娘”,便攥紧纸包,依旧蹒跚着挪出包子铺,消失在夜色深处…… 祝无恙望着老妪离去的背影,再转头看向眉眼温柔的白书潇,由衷赞叹道: “白姑娘当真是人美心善,品性纯良。似你这般心怀仁善的女子,日后谁若能娶得姑娘为妻,定然是三生有幸!” 这番话虽出自祝无恙的真心,但在眼前这种情景下当面说出来,却是有几分轻薄之嫌…… 可话音落下,白书潇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敛,而后竟是对着祝无恙郑重盈盈一礼,随即浅笑道:“让提刑大人见笑了。” 这一声提刑大人,蓦然让铺中气氛随之微变…… 祝无恙眉峰微挑,有些讶异的开口问道:“嗯?白姑娘怎会知晓祝某的身份?” 只见白书潇轻声解释道:“今日午后,是衙门的捕头大哥亲自陪同那两位年轻公子前来取走的行李马匹。 小女子虽足不出铺,却也听得捕头大哥提到过他们的主子是谁,自然想不知道都难。 还请大人稍坐,我为您沏杯热茶。” 祝无恙随即依言入座,只是看着白书潇为自己从容沏茶的娴静模样,竟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当年的旧案…… 铺中气氛一时安静下来,甚至还伴随着些许尴尬…… 他要问的,是对方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是最阴暗的陈年伤疤,那句冰冷的问询,几度到了嘴边,又生生卡住…… 而白书潇仿若全然未曾察觉他的迟疑,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后,便转身从容收拾店铺…… 只见她走到案台前,将方才所用的剔骨尖刀取出,用一块干净的抹布细细擦拭,将刀刃上残留的细微油脂一一擦除后,再稳妥归置在专属木盒之中…… 待到收纳完毕,她方才转过身,巧笑嫣然的看向沉默的祝无恙,主动开口问道: “大人深夜前来,不知还有何事要垂询?” 祝无恙深吸了一口气,只好尽力温和的柔声询问道: “昨夜曾听闻白姑娘提及,令尊昔日乃是钮县县令,不知白姑娘……可否还记得当年家中变故的详情?”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方才还温柔恬淡的白书潇,神色骤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