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乡的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旧抹布,随时准备拧出一滩浑浊的泥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路边腐烂落叶的气息,这是大雨过后特有的衰败味道。
尽管刚刚平息了茶园讨薪案,又在这贫瘠的土地上砸下了一百万的“救命钱”,让七里乡那台锈迹斑斑的行政机器勉强重新转动了起来,但方东望很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
对于官场而言,有了政绩,就意味着有了血腥味。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总是来得比谁都快。
周一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奥迪A6像一头傲慢的黑色野兽,缓缓驶入了七里乡政府那坑坑洼洼的大院。
这辆车实在是太新、太亮了。漆黑的车身倒映着周围斑驳破旧的红砖办公楼,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种无声的嘲讽。车牌号是县里的小号,前缀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权力威压。
车还没停稳,早已等候多时的党政办工作人员就小跑着上前拉开车门,手还得挡在车门框上,生怕磕着了里面那位贵人的头。
一只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手工定制皮鞋踏在了七里乡满是泥泞的地面上。紧接着,一个年轻人钻了出来。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每一根发丝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并定型过。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绿幽幽的劳力士“绿水鬼”,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烁着富贵逼人的光芒。
他叫周文。县长的亲侄子,海归公共管理硕士,全县着名的“镀金派”代表人物。
他是新任七里乡乡长。
“这就到了?”周文摘下脸上的墨镜,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口鼻,眉头紧锁,眼神中流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嫌弃,“这路也太烂了,我在车上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赵刚是怎么搞的?连个门面都修不好。”
站在迎接人群中的赵刚脸色一僵,拳头在身后微微攥紧,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迎了上去:“周乡长一路辛苦,乡里条件简陋,让您受罪了。”
周文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伸手和赵刚握手,目光越过赵刚的肩膀,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干部,最后在方东望身上停留了半秒,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和挑衅,仿佛在看一个不入流的土包子。
“开会吧。”周文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我时间宝贵,咱们效率高一点。”
二楼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周文坐下的那一刻起,就降到了冰点。
周文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虽然按照级别,他和书记赵刚是平级,甚至党内排名还要靠后,但他显然没把这些规矩放在眼里。他背后的靠山,就是他在七里乡最大的规矩。
“我看了你们之前提交的发展规划。”
周文跷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另一只手将赵刚和方东望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七里乡茶旅融合与生态扶贫方案》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桌子中央。
“啪”的一声脆响,文件滑出老远,差点掉到地上。
“简直是乱弹琴!”周文摇着头,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是的高深莫测,“土!太土了!什么茶园民宿,什么生态采摘,这种小打小闹的东西,也就是骗骗那帮没见过世面的穷游背包客。我们要搞,就要搞大的!要搞那种能上省台新闻,甚至上央视的大手笔!”
赵刚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周乡长,七里乡底子薄,财政困难,这种小步快走的模式最适合我们,风险小,见效快,老百姓也能实实在在受益……”
“赵书记,你这个思想太僵化了,典型的守成主义。”周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赵刚的话,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七里乡地图前,手指在黑龙岭的位置重重一点。
“我的想法是,依托黑龙岭的自然资源,打造一个全省顶级的高端休闲度假区!首先,要修一条双向四车道的景观大道,直通山顶!其次,要在半山腰建一个五星级标准的商务接待中心!最关键的是……”
周文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政绩的丰碑,“我要把黑龙岭后面那片荒地推平,建一个全县乃至全市最大的十八洞高尔夫球场!专门接待高端商务人士!”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位新来的乡长。
高尔夫球场?在七里乡这种连自来水都不稳定的国家级贫困乡建高尔夫球场?还要修景观大道?这简直就是“何不食肉糜”的现代版!
“胡闹!”赵刚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在乱跳,“周文!你了解七里乡的情况吗?你知道那条路修下来要多少钱吗?你知道建高尔夫球场要占多少耕地和林地吗?这是违规的!而且,老百姓刚拿到欠薪,很多家庭连肉都吃不起,你拿什么去修这些面子工程?!”
“钱的问题,不用你们操心。”周文冷笑一声,显然早有准备,“我已经联系了几家开发商,采用建设-经营-转让BOT模式。至于启动资金和征地补偿嘛……很简单,让全乡两万村民集资入股!每个人头两百块,这就是原始股!等球场建起来,他们光分红就吃不完!”
“集资?!”方东望一直沉默着坐在角落里,此刻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如刀,“周乡长,这是非法集资。让连饭都吃不饱的农民掏钱陪你玩高尔夫?这不是改革,这是把老百姓往绝路上逼,是会激起民变的。”
“方东望,注意你的态度!”周文猛地转身,指着方东望的鼻子,“我是乡长,行政工作我说了算!你一个小小的党政办代理主任,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别以为你拉来了一百万投资就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了。那点钱,连给景观大道铺路基都不够!谁要是阻拦七里乡的大发展,谁就是历史的罪人,是阻碍改革的绊脚石!”
方东望看着周文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没有再说话。他微微眯起眼睛,开启了【望气之眼】。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色,唯有气运流转。
只见周文头顶虽然悬浮着一团代表背景深厚的深蓝色官气,但这团气极其虚浮,就像是没有树根的大树,摇摇欲坠。而在那团官气周围,正缭绕着一圈浓重得化不开的灰黑色煞气——那是“小人得志”与“刚愎自用”引来的霉运。
更令方东望心惊的是,在周文的眉心处,有一道血红色的细线正在急速凝聚,那是“血光之灾”的征兆,且这血光与黑龙岭方向的一股黑色怨气遥相呼应。
“周乡长既然这么有魄力,那我们就拭目以待。”方东望淡淡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不过,黑龙岭地形复杂,民风……也比较彪悍。周乡长如果要实地考察,最好多带点人。”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周文以为方东望服软了,得意地哼了一声,“我要亲自去黑龙岭选址。老王,备车!叫上司机,跟我走!至于某些只会泼冷水的人……”他瞥了方东望一眼,“就在家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大局观!”
为了树立威信,也为了把方东望彻底边缘化,周文特意只带了那个最会溜须拍马的财政所长王贵和自己的司机,开着那辆扎眼的奥迪A6,浩浩荡荡地杀向了黑龙岭。
看着奥迪车卷起尘土远去,赵刚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东望,你怎么不拦着他?黑龙岭那边最近因为茶园的事人心惶惶,还有王二麻子那一伙流氓残党在山里乱窜,他这么大摇大摆地去,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拦?拦得住吗?”方东望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泡了一杯茶,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赵书记,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不吃点苦头,是学不会怎么走山路的。只有让他知道疼了,以后我们的工作才好开展。”
“可是……”
“放心,我有分寸。”方东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让他先飞一会儿。”
另一边,黑龙岭盘山公路上。
奥迪A6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艰难爬行,底盘不时传来刮擦的声音,听得周文一阵肉疼。
“这什么破路!等我的景观大道修好了,一定要让方东望那个土包子跪着爬上来看看!”周文坐在后座,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幻想着自己站在高尔夫球场上挥杆的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