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田地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连日阴雨浸泡,泥土软烂泥泞,车轮压过之处直接陷出深深的车辙,机器行进阻力极大。整片小麦层层倒伏、交错缠绕,秸秆贴泥、麦穗沾水,收割难度远超正常麦田十倍不止。
若是普通机手敷衍作业、高速赶路,图快图省事,损耗必然会大得吓人。
但沐青技术精湛、心性沉稳,又有着前世多年收割经验加持,处理倒伏麦极其有心得。
他全程低速稳步推进,目光紧盯收割口,时刻观察脱粒状态,遇到秸秆严重缠绕的地方,立刻停车手动清理堵塞,避免机器带麦、整株脱落造成不必要损耗。
烈日悬空,温度节节攀升,闷热的驾驶室如同蒸笼。
麦灰、秸秆碎屑、泥土粉尘,顺着风口不断灌入车内,落在沐青的头发、眉毛、肩膀上,短短半个小时,他整个人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黄色麦尘。
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浸透贴身衣衫,又闷又热、又累又熬人。
沐青不言不语,只是沉下心来,一丝不苟认真干活。
田埂边上,张老根抱着手臂站在树荫下,目光死死盯着作业的收割机,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最开始签合同的憋屈感,慢慢被他压了下去,心里重新生出了歪心思。
他看着地里偶尔被机器带落、残留田间的少量麦粒,心里的贪念再次滋生:就算签了合同又怎样?村里以前收割,没损耗的说法都是随口说,真闹起来,谁跟你讲合同?
外地人在本地耗不起,我本地人闹一闹、哭一哭、撒泼打滚,村干部肯定帮我。
大不了我就咬死损耗太大,把产量糟蹋没了,一口咬定是他技术不行、干活不细心,合同那点文字规矩,在村里人情世故面前,根本不算数!
张老根越想越觉得可行。
在前世的时间线里,他就是靠着这套颠倒黑白、撒泼耍赖的手段,逼得老实原主百口莫辩,最后村干部出面,自掏腰包安抚,他白白拿了两百块,还扣着机器不让走,占尽便宜。
在他眼里,这套手段百试百灵。
眼前这个年轻机手看着再严谨、再懂规矩,终究是个外来的年轻人,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本地村里根本没有话语权。
规矩、合同、道理,在乡里撒泼耍赖面前,都是虚的。
他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主意:等对方干完活,依旧翻脸,依旧拒付收割费,依旧倒打一耙索赔。
合同?
真闹起来,他就说自己年纪大、看不懂字、被年轻人哄着签的,一概不认!
人心贪婪无耻,可见一斑。
沐青专注作业,余光早已瞥见田埂上张老根阴沉沉、算计满满的神色。
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微微了然。
意料之中。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种一辈子靠占便宜、耍无赖过日子的人,不可能因为一纸合同就安分守己。
他想闹、想耍赖、想讹钱,随便。
前世原主无凭无据、被动受委屈。
今生沐青手握铁证、全程履约、毫无过错,对方只要敢违约,就是自撞枪口、自寻苦吃。
整整三个小时,沐青顶着烈日高温,一刻不停,耐心细致处理每一寸倒伏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