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舟落地时,扬起的尘灰都带着五行灵力混杂的驳杂气息。
那名背负双剑的砺剑城修士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砺剑城执剑长老座下,剑卫统领林肃,奉丘壑大长老之命,迎接天工坊、药王谷诸位道友,以及……”
他的目光扫过姜晚一行人,在石破天、冷锋等人身上稍作停留,最终落在姜晚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姜晚道友。”
姜晚平静还礼:“有劳林统领。”
“请随我来,大长老已在‘轮转枢机殿’等候。”林肃转身引路,步伐节奏均匀得如同钟摆。
穿过层层营帐区,姜晚默默观察着这座庞大战争机器的运转。
阵法师们正在营地外围紧急布设新的防御结界,灵纹的光芒在地面上快速蔓延;药王谷的弟子在临时搭建的医庐前分拣药材,浓郁的药香混杂着血腥气;砺剑城剑卫五人一队,沿着固定路线巡逻,每人的手都按在剑柄上,眼神锐利如鹰。
但她也看到了不和谐之处。
一支身着灰袍、胸口绣着“地行宗”标识的队伍,正与砺剑城的物资调配官争执。灰袍为首的老者声音激动:“……我宗三日前就已抵达,至今未领到足额的地脉稳定阵盘!若无阵盘辅助,我宗秘法在地脉紊乱区施展,十成威力只剩三成!”
那名年轻的调配官面有难色:“徐长老息怒,阵盘确实紧缺,各宗派都在排队……”
“排队?”地行宗长老冷笑,“那为何天罡门昨日刚到,今日就领走了三十套?!”
争执声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林肃脚步不停,只是淡淡解释道:“物资调配由联军后勤司统一安排,按各宗派在防御体系中的职责优先级分配。地行宗负责外围地脉侦察,优先级……确实低于天罡门的‘天罡剑阵’主防区。”
姜晚没有接话,但心中已默默记下这一幕。
联军看似庞大,内部却远非铁板一块。资源分配的矛盾、宗派间的龃龉、职责轻重的攀比——这些都可能成为防线上的裂缝。
继续向前,五座巨型石台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离得近了,姜晚才看清那些石台的细节——每一座都有百丈高,通体由对应属性的极品灵材打造:东方建木台的“千年沉青木”,南方离火台的“地心炎晶”,中央戊土台的“玄黄母石”,西方庚金台的“太白精金”,北方玄冥台的“北冥寒玉”。
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阵纹,那是上古五帝亲手所留,历经万年岁月洗礼,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规则威压。
但姜晚的感知中,那些阵纹的流转……有滞涩之处。
尤其建木台,表层至少有七处阵纹节点的灵光明显暗淡,灵力流经时会出现微小的“湍流”。而中央戊土台,靠近基座的位置,有一片巴掌大小的区域,阵纹颜色呈现出不正常的灰败。
“林统领。”姜晚忽然开口,“轮转台的日常维护,由谁负责?”
林肃脚步微顿:“历来由砺剑城、天工坊、药王谷三宗轮值,每十年一换。本轮值期还剩三年,由我砺剑城主责。”
“最近一次全面检修是什么时候?”
“按照规程,每三年一次全面检修,上一次是两年前,由我宗器堂大执事亲自带队。”林肃侧头看向姜晚,“姜道友为何有此一问?”
姜晚指了指建木台某处:“那里,第三纵列第七横纹节点,灵力输出衰减约一成二。还有中央戊土台基座,西南角有片区域阵纹色泽异常,疑似被外物渗透。”
林肃猛地停步,眼中终于露出震惊之色。
他凝目细看姜晚所指之处,以他金丹后期的修为和多年值守轮转台的经验,足足看了三息,才勉强看出建木台那处节点确实比周围稍暗一丝——这种差异微乎其微,寻常元婴修士都未必能察觉!
至于戊土台基座的异常……他根本看不出来。
“……姜道友确定?”林肃的声音变得凝重。
“确定。”姜晚平静道,“若林统领不信,可请擅长木土两系感知的道友查验。另外,南方离火台也有类似问题,只是更隐蔽。”
林肃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剑形玉符,快速传讯。片刻后,他看向姜晚:“大长老说,请姜道友直接到枢机殿详谈。”
他的态度明显恭敬了几分。
轮转枢机殿位于五座石台中央的凹陷处,是一座半埋入地下的古朴石殿。
殿内没有奢华装饰,只有五根粗大的灵石柱分别对应五行方位,柱身上流转着与外部石台同源的阵纹。殿顶镶嵌着数百枚夜明珠,排列成星空图谱,此刻正洒下柔和光芒。
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沧桑的老者站在殿中央的五行轮盘沙盘前,背对着门口。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砺剑城长老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虽老未锈的剑。
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转身。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带着历经风霜后的疲惫与决绝。姜晚在他眼中看到了丘壑真人的画像,但真人比画像更苍老,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陈年剑疤,让他平添几分肃杀。
“老夫丘壑。”老者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姜晚小友,林肃传讯所言,你可敢立誓为真?”
没有寒暄,直入核心。
姜晚迎上他的目光:“晚辈所见属实,愿立心魔誓。”
丘壑真人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抬手一挥,殿门轰然关闭,隔绝内外。紧接着,他掐了个法诀,五根灵石柱同时亮起,整座大殿被层层阵法结界笼罩。
“现在可以说了。”丘壑真人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建木台的位置,“你说的那处节点,两年前检修时确实记录有‘轻微灵衰’,但衰减率仅百分之三,在正常损耗范围内。你却说一成二?”
姜晚走到沙盘旁,神识展开,将自己在外部感知到的阵纹流转细节,以灵光投影的方式在沙盘上复现出来。
金蓝色的净火星火在她指尖萦绕,勾勒出建木台那处节点的三维结构图。图中清晰显示,节点核心有一缕极细的灰黑色丝线缠绕,如同寄生藤的根须,正缓慢抽取着节点的灵力,并释放出微弱的污秽气息,腐蚀周围阵纹。
“这不是自然损耗。”姜晚平静道,“是人为侵蚀。侵蚀物具有隐蔽性和渐进性,会随时间推移加速。两年前百分之三,现在一成二,若再放任三月,将突破三成——届时节点可能彻底失效,导致建木台局部阵纹崩断。”
丘壑真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缕灰黑色丝线的投影,眼中闪过冰冷杀意:“能看出侵蚀起始时间吗?”
“剑灵。”姜晚在心中默唤。
眉心暗点微热,剑灵冰冷的声音传来:“根据侵蚀速率反推,结合污秽能量衰变模型计算,该节点首次被植入侵蚀物的时间,约在十九年七个月前,误差范围正负三个月。”
姜晚将时间告知。
丘壑真人闭上眼,仿佛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十九年八个月前,轮转台曾遭遇一次小规模袭击,三名归墟教徒伪装成散修混入,被值守弟子发现后自爆身亡。当时只当是寻常骚扰,现在想来……”
“那三人是死士。”姜晚接话,“自爆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将提前炼制好的‘侵蚀种子’溅射到阵基上。种子微小如尘,附着在阵纹缝隙中,初期极难察觉,会随着阵法运转逐渐‘生根’。”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应该是第一批。后续十七年、十五年、十一年前……应该还有多次类似的‘播种’行动。不同批次侵蚀物的潜伏期和爆发节奏不同,造成了一种‘自然损耗’的假象。”
丘壑真人沉默良久,忽然朝姜晚深深一揖。
“姜小友,老夫代轮转台、代中极、代此界苍生,谢过你此番洞见。”老者的声音有些发颤,“若非你今日点破,三月之后,阵法崩溃时,我们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