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粗制火药调配完毕后,工坊众人将药粉小心翼翼填入数支拼凑成型的试样火枪中,接连开展十余轮实弹试射,每一次击发都状况频发。
问题最先出在火药配比与炮制工艺上。
这批仓促制成的火药要么研磨过细,粉末绵密紧实,透气性极差,填满枪体药池后密不透风,扳机扣下后,仅能引燃表层零星药粉,冒出点点细碎火星,后续药粉无法接续燃烧,最终全程哑火,空有击发动作却无枪响弹出。
要么部分药粉受潮结块,粗细混杂、质地不均,燃烧速度参差不齐,偶尔瞬间爆燃却爆发力孱弱,推送子弹的力道严重不足。
射出的子弹轨迹飘忽绵软,有效射程尚且不足原版燧发枪的一半,根本达不到实战标准。
更凶险的是,粗制火药提纯简陋,木炭粗渣等杂质混杂其中,燃烧后会堆积大量坚硬残渣。
有数次试射过后,残渣直接死死堵死枪管与枪膛,若不知内情强行二次击发,必然引发炸膛,轻则损毁枪械,重则伤及射手性命。
每一次试射,工坊众人都悬着一颗心,无人敢近身直视,人人面色紧绷,满心忐忑。
接连数日,这座专为仿制燧发枪设立的工坊,彻底被失败与损耗笼罩。
断裂变形的枪械零件、炸裂报废的铁制枪管、配比失误尽数作废的火药在墙角堆积成山。
军中调拨的优质熟铁、还有火药日复一日白白耗费,却始终没能打磨出一支完整堪用、可正常击发的燧发枪。
四名主事匠人日夜轮值、连轴赶工,几乎不眠不休。
领头的匠人王天相已是年过四十,连日熬守让他眼底布满猩红血丝,面色憔悴蜡黄,掌心布满被铁锤与锉刀磨出的血泡与厚茧,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其余三名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蹲在炉边添炭时险些昏睡过去,有人反复打磨枪管的手臂酸痛麻木,抬抬手腕都费力。
除了四位主事匠人,工坊里还有四名底层学徒工匠,皆是辽东本地征调的老手,常年跟着工坊铸炮打铁,手艺扎实,却从未接触过这般精细的造枪工艺。
年纪最小的学徒李平刚满十七,原本干劲十足,但连日来反复作废的工序、频频失败的试射,早已磨平了他所有锐气。
他每日一遍遍研磨药粉、锻打铁件,看着亲手打磨的零件转瞬变成废件,手里的铁锤越来越沉,眼底的光亮也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麻木与茫然。
年长的学徒张全贵更是满心焦灼,他家中妻儿老小全靠工坊俸禄度日,连日巨额物料损耗、毫无寸进的进度,让他心中惴惴不安,生怕追责降罪、断了生计。
几人私下歇息的间隙,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却也只剩相对无言的沉默,所有人的心态,都从最初竭力攻坚的执着,慢慢沦为无力回天的疲惫与挣扎。
众人都清楚,铸炮与造枪,看似皆是打铁铸器,实则是全然不同的两门手艺。
辽东匠人世代深耕铸炮之术,匠人传承的技法、积累的经验,全都与造枪之道相悖,纵使人人拼尽全力,也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暮色沉沉,残阳透过工坊窗棂洒入,将满地废件映照得愈发萧瑟。
佟养性奉大汗旨意,专程亲临工坊查验仿制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