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是我小学同学,家在大山脚下的村子里。那所小学是八十年代盖的,砖墙,铁皮顶,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附近十里八村的孩子都挤在那儿上学。
林生命苦。他爹在外打工被人杀了,凶手到现在没抓着。他娘改嫁去了外地,把他扔给了爷爷奶奶。他奶奶身体本来就不好,拉扯他到五年级,也走了。
那天下午老师正在讲分数,门被敲响了。赵德贵站在门口,满头大汗,棉袄扣子都跑开了两颗:“老师,林生家里有白事,他奶奶没了,得赶紧回去。”
老师看了林生一眼,摆了摆手:“收拾书包,跟你叔走。”
赵德贵骑摩托载他往村里赶。十一月底天短,五点多路上就暗了,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松针的冷味。到家门口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站满了人,白布条从屋檐挂到院门,风一吹呼啦呼啦飘,有几根被吹断了,拖在地上被踩来踩去。
林生被本家大爷拉进屋。土炕正对着门,炕边搁着一张竹床,床上躺着个人,黄布蒙脸,脚头点着蜡烛,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林生蹲在墙角,没哭出声,就拿袖子擦眼睛。爷爷坐在炕头上,喘不上气来,村里大夫往他嘴里塞了颗救心丸。
守灵的规矩是三天。头两天人多,屋里屋外都是说话声,林生还没那么怕。到了第二天晚上九点多,村里人陆陆续续走了,只剩亲戚。爷爷靠在被摞上睡着了,呼噜打得一长一短。外面风大,刮得院里那棵老槐树吱嘎吱嘎响,门外的白布条飘过来飘过去,扫在地上沙沙的。
林生坐在竹床旁边的小板凳上,困得眼皮粘在一起。刚闭上眼不到十分钟,门外“嘎吱”一声。他后脖子一紧,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缩在椅子上没敢动。安静了几秒钟,又是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沙沙沙,沙沙沙,在院子里来回走。
“谁?”他喊了一声,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没人应。脚步声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近。林生一把抓过爷爷的军大衣蒙住脑袋,捂出一头汗。不知道过了多久,爷爷起夜上厕所,推门出去又回来,声音没了,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马车,车板上坐着奶奶,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瘦高个儿,脸看不清,冲他冷冷地笑。奶奶哭着招手:“林生,这是你爸呀,快来让你爸爸抱抱。”
他跑过去,那男人一把把他搂进怀里,他哭得喘不上气。男人松开他,脸还是看不清,声音却硬邦邦的:“在家听爷爷的话。不好好念书,我揍你。”
说完院子里涌进来一群人,男男女女,嘻嘻哈哈,冲他指指点点。他一个都不认识,吓得往后退,那群人和他爸一起化成一团青烟,散了。
第四天出殡。林生跟着队伍去火葬场,路上他走在大伯后面,鞋底踩着冻硬的土路,咯吱咯吱响。揭黄布的时候,他站得远远的,不敢往前凑。大伯把他拉到跟前:“再看你奶奶一眼。”他看了一眼,脸蜡黄蜡黄的,跟生前完全不一样,他吓得差点摔倒,被大伯一把薅住了。
“大伯,我害怕。”
“你自己奶奶,怕什么?”大伯嘴上这么说,手也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