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彻底消停之后，雁门城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营里不再天天熬药了，吴郎中的药铺门口也不再排长队了，城外三个村子拆了栅栏，柳树屯的老汉果然没食言，杀了一头猪，请全村人吃了顿杀猪菜。 宋知有被请去坐了上席，老汉端了碗酒搁在她面前，说：“宋掌柜，这碗酒你得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宋知有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老汉在旁边笑得胡子直抖。 这仗打完了，疫也治了，雁门城里剩下的就是善后的事。 沈此逾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左肩能活动了，只是还不能提重物。 徐镇的腿伤又犯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可精神头比来时好了不知多少。 萧千总写了报捷的折子，又写了请功的名单，把徐镇、徐千雁、沈此逾、宋知有，还有吴郎中、两个太医、老侯，连带着营里几个出力最多的百户，一并列了上去。 折子递出去半个月，京城的回文到了——着沈此逾、徐镇、徐千雁、宋知有等即日回京，听候封赏。 回程那日，雁门城外的官道上停了一溜马车。 沈此逾坐一辆，徐镇坐一辆，徐千雁和宋知有挤一辆。 徐千雁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把自己那匹马拴在车后头，钻进车厢里就不肯出来了。 她这些日子在边关憋坏了，除了打仗就是守城，连个说闲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宋知有跟她同路，她的话匣子便关不住了。 从雁门到真定这一路上，她跟宋知有说了一路的话——说她头一回上城头时腿肚子发软、说她带兵夜袭时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说她爹训她时嗓门大得能把营房震塌。 宋知有听着，时不时笑两声，笑完了又添几句点评。 两个人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路长。 到了真定府歇脚那日，沈此逾请她们过去吃饭。 席上说起回京之后的事，沈此逾说：“父皇这回是真高兴了，北边打了胜仗，疫也控住了，听说还省了往年一半的死人。他在朝会上说，这回要重赏。” 徐千雁问：“赏什么？” 沈此逾看了她一眼，说：“封将军，你爹那折子上写了你的名字，父皇批了个‘准’字。” 徐千雁愣了一瞬，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真的？” 沈此逾说：“真的，不过你别高兴太早，回去还得走个过场，兵部那边要核你的军功，礼部要拟封号，来来回回得折腾一阵子。” 徐千雁说：“折腾就折腾，我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个月。”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眉眼都弯了。 宋知有在旁边看着她，也跟着为她高兴：“看来我们大晏国真要出第一个女将军了！” 这话瞬间让徐千雁羞红不止：“知有，你怎么变坏了？又要打趣我了！” 回京城的路上，宋知有发现徐千雁变了。 从前在京城里，她是个被规矩框得死死的将门虎女，上街要骑马、见人要行礼，连笑都不敢笑得太大声。 如今在边关待了这些日子，她整个人都松快了。 路上看见卖野果的摊子，她跳下车去买一兜，回来分给宋知有一半。 路过驿站歇脚，她跟驿丞聊起边关的事，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宋知有觉得这挺好，一个人活成自己该活的样子，比什么都强。 他们还在路上走着的时候，京城那边已经炸了锅。 《京都小报》比他们先一步把消息送到了京城。 头版头条大字印着：“边关大捷，瘟疫已平”！ 底下配了一篇长文，把宋知有怎么找方子、怎么教百姓隔离、怎么跟太医周旋，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文章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 “此次疫病，死者较往年减半。此功归宋掌柜，亦归吴郎中，归所有在边关熬过这场疫病的人。” 这报纸一出来，满城的人都坐不住了。 茶楼里、酒肆里、菜市口，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有人拍着桌子说宋掌柜真是神了，连瘟疫都能治。 有人翻出前几期《京都小报》上连载的防疫方子，说自家照着抓了药，家里老人吃了果然见好。 还有人跑到知行书肆门口，把宋知有临走前留下的那几包药包抢了个精光。 丫丫在柜台后面忙着收钱递药，嗓子都喊哑了：“别挤别挤！药还有！别挤！” 更热闹的是那些原本骂过宋知有的人。 有个在木板上贴过“宋知有偷书”字条的闲汉，这回跑来找丫丫，说要买十包药。 丫丫问他：“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那闲汉搓着手，脸涨得通红，说：“我娘也染上了，前些日子还骂宋掌柜来着，如今想想，真不是人。” 丫丫把药包递给他，说：“我们掌柜的走之前交代了，不管是谁来买药，都照给，骂过她的也给。” 那闲汉接了药，道了谢，临走时在木板上贴了张新字条，上头写着：“宋掌柜，对不住”。 底下跟了一串回复，有人说：“知错能改就好！” 有人说：“早该如此了？” 还有人写了句打油诗：“当初骂人偷书贼，今日求药喊恩人。” 满城的人看了都笑。 那几日，知行书肆的生意比往常好了三倍不止。 除了买药的，还有来买《孙子兵法》的！ 边关大捷的事传开之后，京城武将们对那本薄册子更是当成了宝贝，有人一口气买了二十本，说要寄给各地驻军的同袍。 段师傅的印刷坊又连轴转了好些天，印完报纸印药方，印完药方印兵书，小石头累得趴在纸堆上睡着了，段师傅把他拎起来说：“别睡，还有一批呢。” 宋知有他们到京城那日，是个大晴天。 城外官道上站满了人，有各部衙门的官员，有振武营的兵士，有知行书肆的伙计，还有一大群自发赶来的百姓。 徐千雁从车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回头对宋知有说：“这么多人？比咱们走的时候还多。” 宋知有说：“你如今是将军了，来接你的人当然多。” 徐千雁把车帘一放，说：“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我就想赶紧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这身骑装穿了十几天，都馊了。” 宋知有被她逗笑了。 沈此逾的车驾先进了城。 徐镇的车跟在后面。 宋知有和徐千雁的车排在最后。 徐千雁下了车，看见她爹正站在宫门口等她，旁边还站着几个穿官袍的，像是礼部的。 她回头朝宋知有眨了眨眼，说：“我爹那脸绷得跟什么似的，回去肯定要骂我不守规矩。” 宋知有说：“你如今是立了功的人，他骂不出口。” 徐千雁笑了一下，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她爹走过去了。 宋知有站在车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宋掌柜！！” 她回过头，看见丫丫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举着一摞新印的《京都小报》，满脸是笑：“掌柜的，您可算回来了！报纸卖疯了！药也卖疯了！咱们这回可真是——” 她没说完，宋知有把报纸接过去翻了翻，头版头条是“边关大捷，瘟疫已平”，旁边配的正是她写回来的那篇。 她把报纸合上，说：“先别急着高兴，回去把账对一对，该给人家的银子一分不能少！吴郎中的药钱、段师傅的工钱、老侯的跑腿费，都结了。” 丫丫连连点头，说：“都记着呢，都记着呢。” 宋知有点了点头，转身朝宫里走。 宫门口那道长长的石阶上，徐千雁正回头朝她招手。 她也招了招手，快走了几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