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鉴山警钟骤起,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掐诀逃遁,可灵光刚起,他便看见了自己的指尖正在消失,随后竟是沿着指尖一寸一寸向上蔓延,不急不缓,像是在让他好好看清楚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没得。
化神巅峰的修为,千年的道行,无数灵丹妙药淬炼过的肉身,在这黑雾面前连一息都没撑过去,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自己整个人在这世间连一撮灰都没有留下。
同样的事,正在方圆百里内的每一个角落上演着。
天鉴山东边五百里,有处百草堂。
那是中州最大的灵药铺子,东家名叫钱朵朵。
是位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每逢初一十五便在铺子门口施粥赠药。
穷人来看病,诊金也只收一半,若是实在掏不出银钱的,她便笑着说上一句,下回补上便是。
中州不少人提起这位钱掌柜呐,那都是要竖起根大拇指,高赞一声活菩萨。
而黑雾漫来时,钱朵朵甚至来不及思考。
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她将身前那对母女往自己怀里一拽。
周身灵光铺展,元婴境的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扩散而出。
灵力在她身前凝成一道光幕,将三人牢牢护在其中。
可黑雾刚沾上光幕的边,灵光便彻底崩碎,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随后她体内的灵气开始疯狂的消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她的经脉贪婪地吞噬着修为。
她低下头,看向怀里的那对母女,心中闪过一丝焦急。
那个做母亲的把自己姑娘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护着。
她们本是城外卖豆腐的,当家的前些年遭了匪患,大辰官府补了点银两便打发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
妇人常年劳累,最终患了痨病,每回来铺子抓药,回回都要道一声谢,像是怕给人添了麻烦一般。
那妇人也抬起了头来,脸上没有太多惊恐,大多只是茫然。
她一辈子兢兢业业,起早贪黑,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生过一个坏念想。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但她也没工夫去明白了。
因为门外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黑雾漫过她们母女时,钱朵朵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
她知道自己也要和外面那些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最后连一撮灰都剩不下了。
良久。
她竟猛地睁开眼,看见怀里的母女也在看着她。
她们竟都还活着,三个人的身上都完好无损,连衣角都没有少一点。
钱朵朵来不及细想,下一刻她便察觉到一件事。
她那元婴期的修为,此刻竟是荡然无存,体内的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似得,经脉空空荡荡,连一丝灵力的痕迹都没了,数百年的道行,一瞬之间,便是散的一干二净。
“钱掌柜……”
那妇人颤着声唤她,脸上的茫然竟是压过了惊恐。
“这到底是……咋了?”
钱朵朵也是摇了摇头,她也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就在这时,她便听见怀里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
“娘……”
是那个姑娘,钱朵朵低下头,看见那姑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眸子中竟有灵光正在流转。
可眼前这姑娘,早就被各大宗门断定天赋不足,此生无法修炼。
她母亲每回来抓药,总要在柜前多站一会儿,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件事,说她家的娃命苦,生在这个世道上,偏偏还是个没法修炼的命,担心自己走了以后没人护得住她。
可此刻,这丫头灵光乍现,百脉贯通,这分明就是引气入体的征兆了。
她蓦地抬起头,望向天空,苍穹之上,不知何时黑雾已经遮天蔽日。
而那些在雾气中完好无损活下来的人们,身上都隐隐浮现出同样的光芒。
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人惊恐,有人困惑,有人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眼中都闪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亢奋。
他们这些被早就宗门判定为废人的人,竟然能修炼了。
竟是齐齐高呼,苍天有眼。
而此刻苍穹之上,江倾仰起头,低垂着眸子看向栀晚。
“这个世界,总算有了几分它该有的模样,现在,你拿什么跟我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