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漫过长街。
将傅玄那声不甘的嘶吼送出老远,可连个回响都换不来。
两个飞升境的老怪物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一个满身怒火,一个满脸的疲惫。
傅芸站在傅玄身后,身子挺直了些,她的骨头可以老,但身子在傅玄面前却不能塌。
可望着傅玄那张扭曲的脸,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那飞升境的执念,是比执念更深、也更久远的东西。
她活了数千年,怨过天,也怨过命,唯独没有怨过傅玄。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心疼过他。
她看着傅玄癫狂的模样,想说算了,可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而这时,傅玄的目光却是越过了傅芸,落在商清微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只有一丝极为复杂的感慨。
杀意这种东西,到了他们这种飞升境,早就不值钱了。
“殿下,臣……想借您商氏气运一用,可否。”
傅玄话说得虽是客气,可落在众人耳朵里,不亚于晴天霹雳。
南宫朔站在一旁,也没吭声,更没有阻止。
只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他这辈子叹的气全加起来,怕都没有今日的多。
南宫轻弦却顾不得这些,她的反应甚至快过念头,一声冷喝脱口而出。
“傅玄,你敢!”
傅玄斜眼睨她,飞升境的威压当头压下,南宫轻弦脚下地面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而她的身子却硬生生挺住,没被压塌。
“轻弦丫头,你难道就不怨么?”
傅玄的目光落在南宫轻弦身上,他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又像早已在肚里说过几千回,只是今日才舍得往外掏来似得。
“你做的那些事,你那仙盟,说穿了,不过是祂手中的一件工具,哪儿漏了便补哪儿。”
傅玄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怜悯。
“祂心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你,祂就是一个自私自利到骨头缝里的人。你还这般掏心掏肺地替祂卖命,以你之能,只要逃出这座牢笼,月光会为你洗尘,野风都会为你指路。你失去的仅仅是枷锁,得到的,却是本该属于你的万里山河。”
傅玄的话说尽了,又像是不屑再说了,随后便是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握。
刹那间,天地变色。
原本已散尽的晨雾骤然翻涌,竟以商清微为中心再疯狂都汇聚。
云舟上的傅家子弟被这股威压掀翻一片,连滚带爬往后退去。
苏昭站在前头,脸色惨白,他想冲过去,可在飞升境面前,却是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商清微眉头紧蹙,周身的禁锢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她看了眼傅玄,心里也是叹息一声,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只是目光望向皇城深处的某个地方。
紧接着,一股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她体内硬生生的被剥离出来。
那是比抽筋拔骨还要剧烈的痛楚,痛彻神魂。
可她却只是咬了咬牙,硬是没发出一点声响,可冷汗却早已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商清微体内的气运被抽出的那一刻。
傅玄整个身子都在发着光,身上飞升境的威压不再收敛,铺天盖地往四面八方碾去。
也就在同一瞬,皇城正北,太和殿地底深处。
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忽然震颤了一下,锁链哗啦啦地响。
上百条玄铁链上佛家真言与道家符箓同时亮起,发出嗤嗤的声响。
霎那间,剑鸣响起,声震九天。
一道剑光便从太和殿地底冒出,穿透金砖,直冲九霄。
整座皇城都在这道剑鸣中瑟瑟发抖。
南宫朔望着那冲天而起的剑芒,老眼里满是复杂。
“傅玄,你这是疯了?”
“疯了?”
当傅玄望见了那道剑芒时,他终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癫狂。
“什么天数有定,天地有常,不可违逆……去他妈的有常,去他妈的不可违逆。”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得。
“这片天,我他妈的一刻都不想再待了。”
而这时,林尘没管那剑芒。
他的刀已斩了出去,纵使这一刀连羽化初期的威势都未必有,他照样斩了出去。
刀芒破空,直取傅玄后心。
傅玄却连头都没回,袍袖轻轻一拂,那道刀芒便在半空中炸成漫天莹光,消散得干干净净。
南宫朔叹了口气,枯木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林尘从碎砖堆里托起来,却也只是托着,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南宫轻弦立在原地,手死死攥成了拳。
傅玄的话在她耳中打转,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信一个疯子的话。
可那一句祂心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你,偏偏戳在了她最不愿被戳中的地方。
那些平日里总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事,自己却翻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那是林尘与江倾大婚那天。
十里红妆,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林尘穿着大红的喜服,牵着一个满身死气的江倾。
从她面前走过去,她记得自己当时是笑着的,笑得很得体,也很自然。
在她的记忆里,那天所有人的脸都是清晰的。
林尘的,江倾的,南宫朔的,还有傅玄的。
观礼席上一张张或笑或叹的面孔,都无比的清晰,仿佛昨日一般。
可那场大婚,唯独没有她自己的位置。
她是林家收养的,修的也是林尘传出来的法。
她本就只能站在林尘十步之外,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看他牵起别人的手,拜着天地。
可此刻,南宫轻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尘。
他正被南宫朔的灵气托着,嘴角还挂着方才被震出的血,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她见过的最不服输的一双眼睛,与那日他大婚时一个德行。
只不过,那时他眼里装着的只有江倾。
如今,自己却能站在他身侧,能堂而皇之地告诉全天下的人。
林尘也是她的男人,傅玄说这个世界是枷锁,可于她而言,这个世界,不论真假。
这里是她唯一能够光明正大爱他的地方,她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毁了这里。
刹那之间,天地俱寂,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