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索拉离开正殿,没有直接回寝宫。
他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廊道往皇宫深处去,廊道两侧的雕花窗渐渐被爬山虎遮住,光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汪浅水。
这里是一处宫内禁地,多年没人打理,草木繁茂,环境清幽。
来到里面一处大殿,赫索拉推门进去。
殿中央站着一个人,裹在一件宽大的袍子里,袍色灰黑,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一团缓缓旋转的黑洞。
一道声音从那团旋转里传出来,空灵无比:
“殿下。”
赫索拉在离祂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易卜拉欣阁下,您的预言没错。我的妹妹露西丝起兵造反了。”
“没想到居然是六公主。”易卜拉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当初的预言若再准确些,指明是哪一位皇室成员,也不至于让她给殿下带来这样的麻烦。”
“无妨。”赫索拉摆手,“易卜拉欣阁下,您愿意协助我,我已经感激不尽。等我彻底坐上法兰帝国新一任皇帝的位子,自然不会亏待您,也不会亏待西方神秘。你们将如同南方那样,成为帝国的左膀右臂。”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那团黑洞。
“西方神秘自然以殿下马首是瞻。”
得到自己想要的话,赫索拉面色微微一喜,随后说道:
“阁下,可否预言这一次决战,谁胜谁负?”
易卜拉欣沉默了片刻。
“预言中的露西丝,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最终才获胜的。如今她仓促起兵,殿下又在帝都布下天罗地网。我反复观测未来,结果都是她必败无疑。”
赫索拉的肩膀松了下去,那一瞬间,他脸上露出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他不由想起自己跟易卜拉欣初见的那一日。
那是多年前,他在皇宫内独自游玩,碰到了倒在殿角的易卜拉欣,赫索拉本以为是刺客,易卜拉欣却说在祂的预言里,一位皇室成员会带领千军万马,推翻他的统治。
赫索拉当时只觉得荒谬,笑了一声,正要动手。
对方却主动暴露身份,易卜拉欣,西方神秘的主人,绰号“预言之神”,也只有这位能预知未来的强者能让父亲吃亏。
原本赫索拉想将易卜拉欣的事情告诉路德维希的,但是人的名,树的影,易卜拉欣的话在赫索拉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赫索拉决定先藏住易卜拉欣,后来许多事情一件一件地应验了,他才开始信任易卜拉欣,他拿到监国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洗皇室。
那些兄弟姐妹,一个接一个地“病逝”“意外”“战死”“外派”.....
他原本以为一切都可以了,直到东境传来消息,说六公主在虚幻岛活着回来了。
“既如此,我就放心了。”赫索拉收回思绪,拱了拱手,“不打扰您了。”
“恭送殿下。”
赫索拉转身出门,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殿门合上的一瞬,易卜拉欣脸上的那团黑洞忽然停住了旋转。
停了大概一息。
一道漩涡从祂脚下升起,无声地将易卜拉欣卷了进去。
下一刻,易卜拉欣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这里没有墙,没有顶,抬头是流动的光,脚下是开不尽的花,五颜六色,一簇压着一簇,从近处铺到远处,铺到视线尽头。
花丛之间飘着细碎的光点,有的像萤火,有的像破碎的琉璃,绕着花枝缓缓打转,空气中散发着未知的香气,如梦如幻。
易卜拉欣站在花丛正中,袍角垂在花瓣上,一动不动。
祂面前,一株巨大的花朵缓缓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向外翻,每翻一片,周围的香气就浓一分。
等到整朵花完全绽开,花心里躺着一个女子。
她侧卧着,长发散在花瓣上,衣裙艳红,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她没有起身,只是撑起半边身子,懒懒地看过来,眼尾微微上挑。
“我那位好儿子,又说了什么?”
易卜拉欣垂下头。
“蒂斯娜尤阁下,您那位好儿子,只问了我关于露西丝的事。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畏惧了,他担心预言中的事情真的到来。”
蒂斯娜尤轻笑了一声。
“人类这一族,把天命全部给了我的丈夫。”她伸手拨了拨身边的一朵小花,指尖拂过花瓣,那花立刻开得更艳,“他建立了不可一世的法兰帝国,已经耗尽了所有人族的天命。他的长子是个草包,也是正常的。”
她顿了顿,眼尾那点笑意深了些。
“不过,我那六女儿倒是有点意思。”
易卜拉欣没有接话。
蒂斯娜尤抬起眼:“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我不希望赫索拉和露西丝都活着,明白吗?”
易卜拉欣看着蒂斯娜尤,内心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