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上午,翟俊平刚进办公室,孙涛就跟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翟书记,楼下来了几个人,柳湾的,说要见您。” “上访?” “不是。”孙涛挠挠头,“您下去看看就晓得了。” 楼下台阶上站着五六个人。领头的是王秀英,蓝布褂子外头套了件旧棉袄,胳膊上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毛巾。后头是那个缺门牙的老汉,还有两个中年妇女,抬着一卷红布。 “翟书记!”王秀英一看见他,就颠着小脚往前凑,“听说你要升官了,要走了,我们几个商量商量,来送送你。” “大娘,谁跟您说的?” “镇上都传遍了!说你要去当县长,大官!”老汉在后头嚷,漏风的嘴里呼出一团白气,“好事啊!我们柳湾的人都说,好人有好报!” 王秀英把篮子往他手里塞,掀开毛巾。满满一篮鸡蛋,红皮的、白皮的,大的小的都有,有几个上头还沾着一点鸡毛。 “村里几家的鸡下的,攒了半个多月。” “大娘,这个我真不能……” “你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们!”老太太把篮子往他怀里一推,眼圈就红了,“升官好,升官是好事。你走了,我们舍不得,可好人就该当大官。我老婆子没念过书,就晓得这个理。” 两个妇女把红布抖开,是一面锦旗:清正廉洁,一心为民。 翟俊平抱着那篮鸡蛋,站在台阶上,嗓子眼里堵着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 “翟书记?你咋了?” “没咋,大娘。风大,眼睛进沙子了。” 送走了人,他把那篮鸡蛋搁在办公桌上,对着它坐了一上午,文件一份也没看进去。 晚上,郭向阳和丁鸣泉到了安江。郭向阳名义上是来押外甥的,说在安江给周峰物色了个对象年后见面。 还是江边老渔村,还是上回那个包间。 吃了半个钟头,没人提青岩。后来是郭向阳先憋不住:“俊平,你真要走?” “郭叔。”翟俊平给他倒满酒,“组织上定的事,哪有我挑的份。省委组织部考察完了,我还能说不去?” 郭向阳张了张嘴,骂了句粗话,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丁鸣泉一直没吭声,慢慢剥着花生。剥了一小堆,才开口,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俊平,跟你说说程序上的事。”他把花生壳拢到一边,“考察结束,市委组织部要出个意见,近三年的表现、奖惩情况。你自己那张干部任免审批表,奖惩那一栏要照实填。”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该有的一条不能落,否则就是对组织不老实。” 翟俊平端着杯子,愣了一下。 丁鸣泉已经低下头去夹鱼了:“吃鱼,凉了腥。” 翟俊平没再问。他在机关里泡了两辈子,有些规矩不用人讲。省委组织部之前下过一个文件,里头有一条:受到诫勉的干部,半年内不得提拔使用。 第二天上午,干部任免审批表送到了翟俊平手上。他一栏一栏地填,填到“奖惩情况”,笔尖停了一会儿,写下一行字:2005年11月,因办案方式问题,受到省纪委安江专案工作组诫勉谈话。 写完签字。 表报上去以后,按程序,省委组织部向省纪委发函,征求廉政意见。省纪委党风廉政建设室调了档,档里有杨国林亲手签发的那份诫勉谈话记录,白纸黑字,日期清清楚楚。回复意见是常务副书记陈通海签的字,就一句话:该同志于2005年11月受到诫勉谈话一次,其他未发现问题。 一份回复,两句话,送到了干部二处。 这件事后来在省里的组织口子上,被人当笑话私下传了好一阵。杨国林那次诫勉,本是要压一压这个年轻人,吴合那次考察,本是要把这个年轻人送出安江。两把刀,一把往下压,一把往外推,结果一把把另一把给卡住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吴合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和气,只是比上回慢了一点。 “小翟啊,你的考察,按规定,要先放一放了。” “吴部长,是我工作方法上有不足,给组织添麻烦了。” “唉,这个诫勉……”吴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国林同志也是从严要求嘛。年轻人,可惜了。机会这东西……” 他没说完。 “感谢组织关心。”翟俊平说,“我在安江,好好干。” “好,好。”吴合说,“那你就在安江,好好干吧。” 电话挂了。 周峰在门口听了个尾巴,探进头来,眼睛瞪得溜圆:“搁下了?” “我有个诫勉谈话,影响期没过。” 周峰在门框上愣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又赶紧捂住嘴,压着嗓子笑得肩膀直抖:“杨国林那个诫勉……吃亏是福,吃亏是福啊!” “小点声。”翟俊平说,“人家吴部长刚说了,可惜了。” 他把那面锦旗仔细卷好,拿皮筋扎上,跟八月里那面“铁面无私,为民做主”放在一起,塞进文件柜最上层。 孙涛在边上问:“这面……还不挂?” “不挂。”翟俊平关上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