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康拉德丨祭典
而接下来接连数日。
君士坦丁堡当中每日都有大量民眾感染上瘟疫,身上长出黑斑,然后在痛苦中死去。
而老奥托脑海里的那个想法也因此在这等死的绝望中开始变得难以磨灭,甚至越来越根深蒂固。
那个垃圾堆里的大头娃娃,在满城死寂中竟然安然无恙,这绝不是巧合!
还有那块石头,那一定是圣印石,和神父们讲述的故事里一模一样!
他按捺不住,偷偷將这个消息告诉给了邻居屠夫布兰科。
起初,布兰科嗤之以鼻地骂道,“老奥托,你是饿疯了还是病糊涂了?那个怪物?神子?呸!”
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当他们再次鼓起勇气,偷偷观察那个垃圾堆里的角落时,事实由不得他们不信。
瘟疫依旧在蔓延,昨天还能微弱呻吟的人,今天可能就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可那个大头孩子,依旧蜷缩在那里,呼吸都相当强壮,甚至————似乎比前几天看起来更健康了一些。
如果那种畸形的臃肿也能被称为健康的话。
更令人惊异的是老鼠,那些肥硕、眼睛赤红、在尸堆中穿梭的大傢伙们,它们啃噬一切柔软的东西,却唯独不靠近那个孩子。
有时,几只老鼠甚至会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在那注视著他,或者將他身边一些未被污染的食物碎屑拖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在————供养他。
“看————看到了吗?”
布兰科的声音不再充满鄙夷,而是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老鼠————老鼠都不碰他!它们在————在他身边打转!这————这不对劲!”
消息在倖存者中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传播。
绝望中的人们需要一根救命稻草,无论这根稻草看起来多么不合理。
渐渐地,一些尚且能行动的人,开始拖著病躯,远远地聚集在垃圾堆周围,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人数比老奥托预想的要多一些,显然,绝望驱使著每一个还能动弹的人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他真的没生病————”
“我亲眼看见他吃了发霉的东西,一点事都没有。”
“那块石头,我小时候在教堂里见过类似的图案,神父说那是圣印石!”
“难道————他真的是父神派来的?像当年的吉舍一样?”
“可吉舍传播道义,行神跡,他————他只是个傻子啊————”
“父神的旨意谁能猜透?也许————也许这就是他的选择?一个不受瘟疫沾染的————圣洁之躯?”
议论声越来越大,目光也越来越复杂,从最初的怀疑、好奇,逐渐变成了某种混合著敬畏、期待和————一种渴望被拯救的狂热。
垃圾堆中的无名大头娃娃,对周围的变化浑然不觉。
他那看似硕大的脑袋,实际上里面的智力极其有限。
他只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比如————老奥托。
虽然老奥托总是把泔水泼到他附近,但有时也会扔过来一点不那么腐烂的食物残渣。
布兰科,曾经恶狠狠地瞪过他,但也曾给他踢过来一块带著碎肉的骨头。
在他的认知里,这些出现在他周围、给他东西的人们,和那些不会咬他、有时还会带来食物的老鼠们一样,都是他世界的一部分,是——朋友。
他无法理解复杂的情绪,只能感受到这些朋友此刻正集中地看著他。
这让他感到一种难得的被关注的感觉,他甚至微微动了动臃肿的身体,模仿著这些人口中发出的声音发出模仿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然而他那纯然的无知和近乎孩子般的反应,在某些人眼中,却被解读出了別的意思。
“他在看我们————”
一个抱著发烧孩子、眼神涣散的女人喃喃道,“他是不是————认识我们?”
“他不怕我们,也不怕老鼠————这肯定不是普通人!”
另一个男人惊喜地附和道,他手臂上已经出现了可怕的黑斑,现在迫切需要找到活命的机会。
而似乎这个孩子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老奥托看著那孩子懵懂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面带绝望和病容的邻居,一个极端绝望的大胆想法,逐渐在他心中成型。
他回忆起那些在教堂门口听来的只言片语。
神子吉舍为了拯救世人,背负了十字架,献出了生命————
是啊!
献祭!
赎罪!
父神降下瘟疫,定然是因为世人的罪孽!
弗卡斯的暴政,连年的战爭,他们这些倖存者或许也曾在沉默中纵容了罪恶————
他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大声喊道,“各位!你们都看到了!这孩子————这孩子不受瘟疫侵害!连老鼠都不碰他!还有那圣印石!这一定是父神的旨意!”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老奥託身上。
“父神为何要在此刻,让这样一个————特殊的孩子出现在我们中间?”
老奥托继续说著,他的逻辑在绝望中显得异常清晰,“难道只是让我们看著他活著吗?不!神子吉舍当年,是为了洗涤世人的罪,被钉上了十字架,他的牺牲换来了————换来了————”
他卡壳了,他並不完全清楚吉舍的牺牲换来了什么,教廷的公开记载语焉不详,但他坚信牺牲必然有意义,“————换来了父神的宽恕和对信眾的救!”
“现在,瘟疫就是父神对我们的惩罚!我们需要赎罪!需要再一次的牺牲!”
他指向垃圾堆中的孩子,手指颤抖,“这个孩子————这个被父神標记的孩子,他也许————也许就是父神为我们准备的,新的祭品!通过他自愿的献祭,或许就能平息父神的怒火,让瘟疫消退!”
“自愿?他是个傻子!他怎么自愿?”
布兰科声音嘶哑地问道。
但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反对,反而有种狂热的希望。
因为他们已经別无选择了,布兰科的孩子也染上了这该死的瘟疫,他必须要找到办法拯救自己孩子的性命!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自愿!”
老奥托急切地辩解,因为瘟疫和绝望,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父神选择了他!让他百病不侵,让他与污秽共存而不染,这就是他作为祭品的圣洁!”
“我们————我们只需要帮助他,完成这个仪式!就像————就像当年人们帮助神子登上祭坛一样!”
他根本不清楚当年各各他山上的真相,只记住了教会宣传中“为世人赎罪”的那些言论。
“帮助他完成献祭————”
有人低声重复著,这个词仿佛带著魔力。
人们看著那孩子。
他依旧茫然地看著大家,甚至因为聚集的人多,他得到了一些人们为了虔诚祈祷保佑而扔过来的、零星的食物。
他笨拙地捡起来,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这幅景象,在绝望的人们眼中,更加印证了他的特殊。
而一个在末世中毫无用处,却偏偏被神跡笼罩的生命,除了作为祭品,还能有什么价值?
一种诡异的共识开始在人群中瀰漫。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残存的怜悯和理智,他们竟然开始认真地討论起来。
“该怎么献祭?像古时候那样用火焰献祭吗?”
“不行,瘟疫怕火吗?而且神子是被在十字架上完成献祭的————”
“可我们————我们没有十字架,也没有那么大的木头————”
“找个高处?或者————或者就在他住的地方?”
“需要祈祷吗?需要神父吗?”
“哪里还有神父?都死了或者跑了!”
他们议论著,规划著名,仿佛在討论如何处置一头牲畜,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在他们討论的中心,那孩子只是安静地待著,偶尔转动一下他那硕大的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