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声音和一切情绪的味道都消失了,许义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清楚。
整个世界都黑暗下来,没有天空也没有地表,连空气都消失不见。
许义眼前漂浮著的粘稠黑暗,感觉这东西像是固態汽油,又像是密度很大的黑色玄武岩这些玄武岩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岁月了。
我怎么会在玄武岩中?”
忽然,一星火光在地平线尽头乍现。
许义借著火光乍现的一瞬间,才看到,自己面前的並非黑色玄武岩,而是因为寒冷而沉降在地表的沉重空气。
火光消失,整个世界陷入一片苍茫黑暗。
时间仿佛在这里消失了,许义无法感知周围的时间到底过了多久他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或许是几分钟,也或许是几百年之后,一星火光再次乍现,將群山照亮。
许义睁大了眼睛。
火光再现,照亮了群山之中,覆土之上,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怪物。
它们数量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个体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就那么一个挨一个的不规则排列在大地之上,苍穹之下。
它们彼此之间依偎著,角力著,拉扯著,共舞著,对打著,耳语著,搀扶著,媾和著————
它们是天地之间的污浊瘴气,经过黑暗中不知道多少岁月的沉降积累,最终成了怪物的样子。
许义嗅到了它们身上的情绪,那情绪的异样和他曾经遇到的那群狗妖如出一辙。
是百夜瘴!”
火光乍现之后,一切归於黑暗,天地之间徘徊著百夜瘴的尖锐咆哮声。
许义闻到了恐惧的味道。
恐惧充斥在天地之间。
当火光再次出现的那一刻,另一个声音出现了。
“哐当哐当————”
是蒸汽火车车轮碾轧铁轨所发出的声音。
火光自蒸汽火车车头而来!
蒸汽火车所到之处,火焰从每个车窗和车门中喷射出来,百夜瘴遇之即焚,剎那间便被烧成了飞灰。
蒸汽火车距离许义越来越近,许义才看到,那火车的车头由两个不同的火车车头,以及一只巨大的头颅拼凑而成。
两个车头之间,用铁链和塑料胶袋隨意捆绑著一只巨大的百夜瘴妖物头颅,铁链从数个位置贯穿了头颅,將头颅牢牢固定在两个火车头之间。
头颅发出刺耳的嘶鸣声,火车距离许义越近,嘶鸣声就越大,其中包含的负面情绪几乎要对许义產生精神污染。
也是因为火车离的近了,许义才终於看清楚,那蒸汽火车表面锈红色和黄色相间的涂装早就被风沙打磨平整,被百夜瘴的血液溅了一层又一层,如今已经成了一片狰狞的漆黑。
蒸汽火车的涂装之外遍布陷阱铆钉、工字钢、带刺的尖锐链条、尖刺护栏、喷射火焰的腔体————
每当汽笛声响起,蒸汽机车前方巨大百夜瘴妖物头颅的嘴巴里,都会喷出灼热的柴油与蒸汽混合的浊白水蒸气。
它正面的脸早已被改造,遍布密密麻麻的散热鰭片,腮帮子上插著两排粗大的排气管,蒸汽机车內產生的浑浊蒸汽,便是从这些位置被它喷射出来的。
有些车厢外掛有输油臂和危险標识,有些车厢外掛著净水器、盐砖和看不明白材质的干肉,也有些车厢外面掛著铁笼,铁笼里关著的东西像人,也像百夜瘴。
这,便是火居的真面目!
蒸汽火车距离许义越来越近,炽热的感觉混合著百夜瘴的焦黑残肢一同扑面而来。
它明明上一刻还在天边,却在下一刻已经来到许义面前。
在许义面前疾驰而过的那一刻,一切忽然停了下来。
天地之间的风息,蒸汽机的浑浊白雾,百夜瘴的惨叫,燃烧的火焰,飞舞的火蝶————
一切都停了下来。
许义抬头看向面前的车厢。
这是一间普通的装甲车厢,车厢外覆盖有生锈严重的柵格装甲。
柵格之间的观察缝后,一双双或是警惕,或是鄙夷,或是仇恨的眼神,在这一刻盯著许义。
——
紧接著,车厢门被打开了,摺叠梯落在地面上,一个穿著西装正装的年轻男人左手打著凳子,右手提著椅子,沿著摺叠梯走了下来。
他来到许义面前,放下桌椅,自顾自的坐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看著地势较低处的许义。
男人从紧衬的袖口里拿出一张印有许义名字的表格,又从牙缝里抽出一只钢笔。
“咳咳。”
他看向许义:“那么,许先生,我要先恭喜你通过了前两次的考验。
能来到火居面前,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所以答应我,请珍惜这一次覲见真理的机会,好吗?”
许义没说话。
他没办法从面前这年轻男人身上闻到任何情绪的味道,按理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任何生命都会有味道,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
除非,面前这个年轻男人,不是人。
在听到年轻男人的话之后,许义下意识联想到了石城刚刚留下的话火居的真理,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坚持自己的真理,才能在火居之中真真正正存活下去!】
许义隱约感觉这两句话不太对劲,但具体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那么。”
漫天纷飞的定格火蝶中,男人看著许义,身体微微向前躬身:“许先生,你相信真理吗?”
“真理,是不灭的信念。
是永恆的命题。
是万事万物的正確反映,和如实呈现。”
“许先生,你相信真理的存在吗?”
对於穿越而来的许义而言,这几乎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可许义还是回答的很慎重,因为他很有可能无法承受回答错误的代价:“真理一定包含绝对的客观內容,在这部分內容里,真理是绝对存在的。”
“人类的认知,是局限在特定条件,局限在特定范围內的,所以对於人类而言,真理又是相对存在的。”
“所以,我的答案是真理是否存在】这个问题,根本就是个宽泛的、诱导性的、设置著陷阱的偽命题。
“”
许义直视著年轻男人,语气鏗鏘有力:“检验真理是否存在,不该只是夸夸其谈的宽泛回答。”
“唯有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年轻男人面色失望。
“许先生,你真是个实用主义的两面派。”
印有许义名字的表格上,年轻男人用钢笔打了个大大的x號。
“你不承认真理的存在,就不能成为我们的同路人。”
年轻男人遗憾的说:“那么,许先生,再见。”
时停结束,漫天火蝶再次飞舞,火居列车疾驰成了残影,列车之上喷射出的火焰將许义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