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深谈
孙皓坐回到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既保持尊敬又不失从容的姿態。
他望向端坐於书案之后的林震,问道:“师父,徒儿离开这些时日,隔壁可曾有人上门?”
他口中的“隔壁”,自然指的是富源县那桩案子引发的后续关注与探查。
林震明白孙皓的意思,面色一正,说道:“十日前,郡尉冯庚亲自到访。与他同来的,还有泰安钟氏的钟康,以及青州別驾陈泰之子陈霆。”
孙皓微微頷首,距离他当日在富源县雷霆出手,已然过去月余。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般,飞遍青州,再传到泰安钟氏的老巢。
郡尉冯庚代表乐安郡官府主导调查,泰安钟氏和青州別驾作为苦主派人一同前来,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甚至可以说,对方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稍晚一些。
林震接著敘述当时情形:“冯郡尉上门之后,態度颇为客气,他言明是例行公事,与为师一同去了你周师兄家中。
周承兄对当日之事確实一无所知,顺哥儿也已然提前做好了准备,回答问询时並未露出任何破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道:“期间,那钟康曾出手试探为师的修为深浅,言语间颇有些倨傲,为师便顺势与他互拼了一招。
不过他到底顾忌此地是青州乐安郡,而非冀州泰安郡,一招之后,便各自收敛,未再进一步。”
孙皓手指轻轻敲击著座椅扶手,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看来,有郡君站台和暗中斡旋,加上冯郡尉秉公办理,我们武馆这条线,在明面上,应当是暂且揭过去了。”
林震点了点头,说道:“郡君虽不便亲至清远,但我们两家亲事已然定下,不说人尽皆知,却也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
加上冯郡尉亲自坐镇调查,钟氏和陈家之人即便有心,却也不敢在明面上隨意撕破脸皮,或是动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来逼问,以免授人以柄,坏了规矩。”
接著,林震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说道:“另一方面,也是你实在太过年轻。”
他看向孙皓,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既有骄傲,也有一种奇妙的荒诞感:“虽然你此前走鏢时,已然展现出过人实力,足以令人侧目。
但是,若非真正了解內情、亲眼所见之人,外人谁会想到,又有谁会相信?
一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郎,如今已然是站在武道巔峰层次,成为了无数武者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洗髓换血境强者?
这太过惊世骇俗,超出了常人的认知范畴。”
林震顿了顿,似在平復他內心激盪起来的情绪,隨后接著说道:“因此,他们的调查视线,大多集中在那些成名已久、与钟氏可能有旧怨的江湖高手,或是某些行事诡秘的势力身上。
基本上未曾將你,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武馆弟子,纳入重点怀疑对象。
这次冯郡尉等人上门,恰逢你不在馆中,外出游歷。
他们也只是在询问馆中弟子动向时,隨口问及你的去向,得知你外出游歷后,便未再多问一句,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別处。”
“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孙皓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从容而自信的弧度,“时间,站在我们这一边,拖得越久,对徒儿而言便越是有利。”
他自信道:“徒儿的实力,每日都在精进,待得根基更为稳固,底蕴更为深厚。
即便將来实力不可避免暴露於人前,引动四方风云。
届时,一切风波险阻,徒儿亦有绝对把握,可將其轻易化解,定鼎乾坤。”
林震看著眼前徒弟脸上的绝对自信,心中没有丝毫的怀疑与不安,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自豪。
他觉得,孙皓就该如此自信,如此睥睨!
年不过二干岁便成为洗髓换血境武者,这是何等惊世骇俗、亘古罕有的天赋?
拥有如此实力与天赋,若无这般俯瞰风云、我自岿然不动的自信与气魄,那反倒是不正常了。
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师父,是我,秦昊。”门外传来秦昊的声音。
“进来吧。”林震收敛心神,应声道。
秦昊轻轻推门而入,反手又將房门仔细合上。
孙皓起身相迎,儘管他的实力已然是师门中当之无愧的断层第一,但是对於师父、师兄等人,他从未缺过半分礼数。
秦昊先是快步走到书案前,对著林震恭敬行礼:“师父。”
隨后他又转向一旁的孙皓,抱拳道:“师弟。”
孙皓抱拳回礼,“师兄。
“”
林震目光落在秦昊身上,看著他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凝重与风尘之色,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问道:“昊哥儿,人已经安置妥当了?”
秦昊点头,神色肃然道:“回师父,丁伯安排周到,人已经妥善安置好了。”
对於林震直接问“人”而非问“东西”,他並不意外,深知孙皓必定已將前因后果向师父稟明。
接著,秦昊心中那强自压抑的愧疚与不安再次汹涌而上。
他猛地一撩衣袍下摆,“噗通”一声,竟是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垂首道:“师父,徒儿在外行事不谨,惹上祸患,如今更將祸水引回师门,累及师父与师弟,请师父重重责罚!”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自责。
林震见状,眉头微蹙,起身从书案后绕出,来到秦昊身前。
他伸出手,扶住秦昊的双臂,欲將其拉起:“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说话。”
然而秦昊却执拗地跪著不动,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稍缓解心中的煎熬与对师门的愧疚。
“起来!”林震脸色一肃,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感受到师父语气中的坚决,秦昊这才不敢再坚持,依言站起了身,但头颅依旧低垂著。
林震看著他这副模样,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胸膛上捶了一记,语气带著几分训诫,又夹杂著宽慰:“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我青阳武馆的弟子,何时变得这般扭捏作態了?
行走江湖,谁还能不遇上些麻烦?遇上了,想办法解决便是!
师父我若解决不了,不还有你师弟在吗?天塌不下来!”
闻言,秦昊脸上苦涩更浓,说道:“师父教诲的是,只是,徒儿心中实在有愧。
尤其是对师弟,我这个做师兄的,从来没为他做过什么,如今却拖累他为我承担如此大的压力和风险。”
孙皓走上前,摇了摇头,语气平和道:“师兄,此言差矣,既入同门,便是一家人。
一家人之间,守望相助,共度时艰,乃是本分,何来拖累”之说?
你若再如此见外,便是未將师弟我当做自家人了。”
然而,孙皓越是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如此不计较个人得失。
秦昊心中的愧疚感便越是沉重,如同压著一块千钧巨石。
孙皓因为同门之谊相助,但是他却不能视为理所当然。
林震拍了拍秦昊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好了,收起你这副婆妈姿態!你原来的豪迈洒脱哪去了?
你师弟的情谊,记在心里,化作日后奋进的动力便是。
江湖儿女,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债还债。
將来寻机会报答你师弟便是,何必在此刻作此小女儿態,徒乱人意!”
秦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重重点头:“师父,徒儿知错了。”
隨即,他转过身面向孙皓,神情无比郑重,再次躬身,便要行一个大礼:“师弟,大恩不言谢,但此礼,师兄必须————”
孙皓岂能让他拜下,在他弯腰的瞬间便已伸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