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秒,那个四十来岁的开口了,声音压得低:“试过。去年有个老李头,自己跑去剧组门口蹲活儿,第二天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肋骨断了两根。从那以后没人敢了。”
“谁打的?”
“刀疤刘手底下那帮人,孙大彪带的队。”
刘浩把菸灰弹在地上。
他左手不经意地摸了一下裤兜,裤兜里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录音机已经开著了。
“那你们签合同没有?工资条有没有?”
“什么合同?”光膀子的年轻人笑了,“去的时候登个记,写个名字,干完活当天晚上到福满楼一楼领钱,十块钱现金,连个收据都没有。”
四十来岁那个又说:“有时候还不给。上回有个戏拍了半个月,最后说我们动作不合格,扣了五天的。去找他们理论,给了两巴掌轰出来了。”
刘浩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哥们,我再往里转。”
几个人冲他摆了摆手。
刘浩往巷子深处走。越往里走越暗,路灯坏了两盏没人修。
走到最里面一排房子的拐角,他停住了。
声音从拐角后面传过来。
骂声。闷响。有人在喊疼。
刘浩贴著墙探了半个脑袋出去。
拐角后面是一片空地,三个人围著一个。地上蹲著一个瘦小的男人,五十来岁,双手抱著头。三个年轻人轮著踢,一脚一踹在腰上、背上。
“叫你要钱是吧?工资不给你,你还敢来要?”
踹的那个人刘浩认识。昨天在福满楼包厢里见过,拿铁管的那批人里头一个,矮胖子,手上纹著花。
地上那人被踢翻了,侧躺在地上,嘴里吐出血沫子:“我就想要这个月的钱,十天,一百块——”
一脚踹在脸上。
“一百块?你他妈配吗?”
刘浩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从拳头慢慢鬆开。
右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一个比打火机大一號的东西——微型相机,针孔镜头。周铁军今天给他的。
他把相机举到墙角边缘,镜头对准那片空地。
快门没有声音。一张,两张,三张。打人的三个人的脸全拍进去了。地上那人的伤也拍了。
第七张的时候,矮胖子转了个身,脸正对著镜头。纹身、面部特徵,清楚楚。
刘浩把相机收回口袋里,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快,但不跑。
出了城中村巷口,天已经黑透了。刘浩站在路灯底下把烟点上,手指头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他深吸了一口,把烟气吐出去,往影视城方向走。
板房里灯亮著。
刘浩进了门,把录音机和相机放在摺叠桌上。张红旗坐在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沓银行转帐回执。
“录了,也拍了。”刘浩说。
张红旗把录音机拿起来按了播放键,听了两分钟,按停。又拿起相机翻看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完了,他把相机和录音机放回桌上。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把银行回执单、苟老板的支票底联、刀疤刘的转帐记录、录音机、相机,一样装进去。
档案袋鼓囊囊的,张红旗把封口的绳子绕了两圈系好。
拿起笔在档案袋正面写了四个字。
刘浩歪著头看了一眼——
“待呈证据”。
张红旗把档案袋锁进了铁皮柜子里,钥匙揣进口袋。
他看了眼墙上的掛钟,晚上九点四十。
“德胜明早到。”张红旗说。
刘浩靠在门框上,没说话,把最后一口烟吸完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