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杀光他们!”神父的眼睛里燃烧著狂热的火焰,“《启示录里说:“若有人拜兽和兽像,在额上或在手上受了印记,这人也必喝神大怒的酒!“”
他猛地挥舞十字架,像是在挥舞一把战斧:“巴黎那些人就是兽!就是魔鬼!你们拿起武器,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净化!是为了执行上帝的公义!”
“杀死一个异教徒,你们的罪孽就能减少一分!杀死十个,你们就能直升天堂!那里流淌著奶与蜜,没有劳役,没有飢饿!”
“上帝保佑法兰西!”
“上帝保佑!”
欢呼声、祈祷声、哭喊声混成一片。狂热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农民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亲吻著泥土,仿佛已经看到了天堂的大门。
黑室特工冷眼旁观著这场集体的疯狂。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绝望。
而绝望的人,只要给一点点虚幻的希望,就会变成最可怕的野兽。
9月8日黄昏,政府军营地。
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终於飘起了细雨。雨丝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贝尔纳正借著昏暗的光线在地图上標记叛军的哨位,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是只有加急军情才会有的节奏。
“將军!”哨兵猛地掀开帐帘,带进来一股冷风和雨水,“巴黎特使到了!”
贝尔纳霍然起身:“快请!”
几秒钟后,一个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名皇家邮政的骑差,深蓝色的制服已经变成了黑灰色,马靴上全是泥浆。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乾裂,那是连续换马不换人、昼夜狂奔的结果。
——
“將军,”骑差声音嘶哑,他颤抖著手解开湿透的外套,从贴身的內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信筒,“內政部一级急件。弗罗斯特子爵亲启。”
贝尔纳双手接过信筒,检查了一下上面完好无损的火漆印章。
“给他拿热汤和麵包,再安排最好的帐篷休息。”贝尔纳对副官下令。
“谢谢將军————”骑差刚说完,就身子一歪,差点晕倒。两名士兵连忙扶住他,把他架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贝尔纳和雷诺副官。
贝尔纳拔出匕首,挑开火漆,倒出里面的文件。
一共三样东西:
一份盖著国王印璽的《告旺代臣民敕令副本。
一张刚印刷出来的素描画。
一封莱昂的亲笔信。
贝尔纳先展开敕令。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严厉的措辞:“————朕以法兰西国王之名宣告:前元帅布罗伊因叛国罪被捕,已剥夺一切荣誉。所谓“勤王“皆为谎言————凡以此名义煽动暴乱者,皆为叛逆————”
他看完,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这就是那把看不见的刀。
然后他展开素描画。
画工极其精湛,显然出自名家之手。画面上,布罗伊元帅跪在地上,一名军官正从他肩膀上撕下肩章。元帅的表情绝望而羞愤,背景是冷漠围观的巴黎市民。
画的下方有一行醒目的黑体字:“叛国者布罗伊被剥夺军衔,押送圣米歇尔山监狱。
1790年9月9日。”
最后,他打开莱昂的信。
熟悉的字跡,笔锋锐利,力透纸背:“贝尔纳:
敕令已至。叛军明天会进行最后的总动员,准备向南特进军。
等他们集结完毕,人数最多、士气最高的时候,再出手。
先用敕令摧毁他们的信仰,再用火力摧毁他们的抵抗。只杀带头的,留下被骗的。
我要的是劳动力,不是尸体。伤亡控制在两百人以內。
莱昂”
贝尔纳把信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这道命令中蕴含的冷酷智慧。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如炬。
“雷诺。”
“在,將军。”
“传令!所有连长以上军官,立刻到指挥帐篷集合!全军进入一级战备!”
“是!”
十分钟后,临时指挥帐篷里挤满了军官。油灯的光芒映照著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
贝尔纳把敕令、素描画、信件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各位,”他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充满了金属般的质感,“先生的命令到了。明天,我们收网。”
军官们的眼睛亮了,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贝尔纳最后补充了一句:“记住先生的话。我们要的是未来的劳动力,不是一堆烂肉。把你们的杀气收一收,明天,我们要贏得漂亮。”
9月9日黄昏,荒原上。
两军营地遥遥相对,中间隔著一片长满野草的开阔地。那是死神预留的舞台。
叛军那边,篝火通明,喧闹声几乎盖过了风声。德·拉罗什伯爵下令明天清晨全军出发,向南特进军。对於这些从未离开过家乡超过二十里的农民来说,这是一场充满了未知与诱惑的远征。
有人在磨镰刀,霍霍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整理乾粮袋,里面装著发硬的黑麵包:
更多的人聚在一起祈祷,念诵著神父教给他们的经文。
神父们在营地里不知疲倦地走动,给每一个下跪的人画十字,分发圣水,许诺天堂的门票。
而在政府军这边,营地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所有命令都已经下达。没有人在擦枪,也没有人在閒聊。士兵们早早就钻进了帐篷,或者裹著毯子靠在火堆边闭目养神。那是职业军人才有的冷漠与镇定。
贝尔纳站在营地边缘,最后一次看向对面的火光。
——
雷诺副官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递给他一杯热咖啡:“將军,您觉得明天会死多少人?”
贝尔纳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看著杯子里倒映的火光:“如果一切顺利,也许不到一百人。如果不顺利————”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剩下的半句咽回了肚子里。如果不顺利,这里將变成修罗场。
“睡吧,雷诺。”贝尔纳把咖啡泼在地上,“明天,你要见证一个新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信仰会被真相击碎,就像鸡蛋撞上石头。
深夜。
风停了,乌云遮住了月亮,大地陷入一片漆黑。两军营地的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余烬在风中忽明忽暗。
叛军营地边缘,一个年轻的农民躺在潮湿的草地上,瞪大眼睛看著漆黑的夜空。
他叫皮埃尔,圣克鲁瓦镇铁匠的儿子,今年十九岁。
他的怀里揣著一块圣牌,那是临走前母亲塞给他的。他的腰间別著一把生锈的柴刀,那是父亲用了十年的工具。
——
神父说,只要参加这次“圣战”,就能赎清他父亲欠地主的那三十里弗尔债务。那是压在全家人心头的一座大山。为了那三十里弗尔,父亲把腰累弯了,母亲把眼睛哭瞎了。
他不知道“勤王”是什么意思,也不懂什么是“国民议会”。他只知道,如果不来打仗,家里的那头花斑奶牛就会被收走,妹妹就没有嫁妆。
“皮埃尔,”旁边传来一声低语,是邻居老约翰,他手里紧紧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你怕吗?”
“有点。”皮埃尔诚实地回答,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也怕。”老约翰翻了个身,裹紧了破旧的羊皮袄,“但神父说,哪怕死了,我们也能上天堂。那里有吃不完的白麵包,还有不用干活的日子。”
“真的有那样的日子吗?”皮埃尔喃喃自语。
“有的。只要我们贏了。”老约翰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盲目的確信,“领主大人说了,元帅有三万大军。三万啊!就像蝗虫一样多。我们怎么可能输?”
皮埃尔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圣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希望能活著回去,告诉父亲债务还清了,然后娶村东头的那个姑娘。
黑暗中,只有远处政府军营地偶尔传来的巡逻口令声,预示著黎明的临近。
那將是一个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