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收被告全部財產,归国家所有。”
“退庭!”
法槌落下,但这次没有欢呼,只有困惑和爭论。
布罗伊元帅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都懵了。
终身监禁?不是死刑?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已经做好了上断头台的准备。他甚至想好了最后要说的话。
但现在...他不会死?
元帅的嘴唇颤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屈辱。
死刑,至少是一种结束。但终身监禁...意味著他要在牢房里慢慢腐烂,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事业灰飞烟灭,看著改革继续推进,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也许,比死更难受。
国民自卫军走过来,把他从被告席上拉起来。元帅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鼓掌,但声音稀稀落落。大多数人还在消化这个意外的判决。
雅各宾俱乐部的成员们脸色很难看。他们本来期待看到元师上断头台,结果只是监禁?
但也有人在窃窃私语:“也许这样更好...至少显得我们有理性。”
“让他活著承受失败,也是一种惩罚。”
“这是弗罗斯特的决定吗?”
议员席上,拉法耶特看向莱昂,眼神复杂。米拉波则在思考著什么。
莱昂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出法庭。
莱昂站起身,走出法庭。奥古斯特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奥古斯特低声问:“先生,外面已经有很多人在议论判决了。有些人不理解..为什么不是死刑。”
“让他们议论。”莱昂的声音很平静,“等他们想明白,就会理解了。
2
“先生,”奥古斯特又问,“真的不担心元帅会成为隱患吗?”
“圣米歇尔山要塞,在海上的孤岛上,四面环海,守备森严。”莱昂说,“他逃不出来。而且,我会派黑室的人定期去“拜访“他,挖掘更多情报。”
“活著的元帅,比死去的元帅有用得多。”
9月6日下午三点,圣日耳曼区。
判决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巴黎。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报童拿著號外大声叫卖:“元帅判终身监禁!不是死刑,是终身监禁!”
德·拉图尔伯爵的府邸里,气氛紧张得像拉紧的弦。
伯爵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著外面。街上有几个陌生人在徘徊,看起来像是在监视。
他的管家急匆匆走进来:“大人,马车准备好了。走后门,没人注意。”
“珠宝呢?”
“都装好了。还有地契、现金,一共三大箱。”
德·拉图尔深吸一口气。他在这座宅邸里住了四十年,他的父亲、祖父都在这里生活过。现在,他要拋下一切逃命。
“大人,我们真的要走吗?”管家问,“也许...也许弗罗斯特不会追究...“”
“不会追究?”德·拉图尔冷笑,“布罗伊已经交出了名单。我的名字肯定在上面。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陈设。墙上掛著家族的纹章,壁炉架上摆著祖父的遗像。
“对不起,父亲。”他低声说,“我保不住家业了。
9
他大步走出书房,下楼,从后门离开。
府邸的后院停著一辆普通的货运马车,外表破旧,看不出任何贵族的痕跡。车厢里装著三个大箱子,上面盖著麻布。
德·拉图尔钻进车厢,躲在箱子后面。管家坐到车夫位置上,挥动韁绳。
马车驶出后门,沿著小巷向城外驶去。
一路上,德·拉图尔透过车厢缝隙看著巴黎的街道。他看到酒馆里的人在庆祝,看到报童在叫卖號外,看到雅各宾俱乐部门口掛著的横幅:“剷除叛徒,保卫革命!”
他的心越来越沉。
马车到了圣马丁门。这是巴黎东北的城门,通往边境的路。
守卫拦住马车:“站住!检查!”
管家递上通行证:“长官,我们是去梅斯送货的商人。”
守卫接过通行证,仔细查看。然后他走到车厢旁边,掀开麻布。
德·拉图尔屏住呼吸。
守卫看到的是三个木箱子,上面写著“杂货”。他用枪托敲了敲箱子,確认很沉重。
“打开。”守卫命令。
管家犹豫了一下,爬下车,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里面装的是一些普通的布匹和陶器,是管家临时放进去做掩护的。珠宝和现金藏在第三个箱子里。
守卫查看了一下,点点头:“行了,走吧。”
他挥挥手,示意放行。
但就在马车要通过时,守卫突然笑了:“对了,德·拉图尔大人,一路顺风。”
德·拉图尔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被认出来了。
但守卫没有动手抓他,只是目送马车离开。
马车驶出城门,驶向郊外的道路。德·拉图尔躲在箱子后面,浑身是汗。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守卫是黑室安排的。莱昂的命令很明確:记下逃跑者的名单和去向,但不要拦截。
让他们逃。这样反而省事。
同一时间,財政部。
莱昂的办公室里,一位中年贵族正跪在地上。
德·萨西伯爵,布罗伊元帅的远房表亲。他穿著普通的市民服装,头髮凌乱,鬍子也没刮。
“弗罗斯特先生,”他的声音在颤抖,“我是来投诚的。我知道...我知道元帅的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但我发誓,我没有参与具体的阴谋。我只是...只是在宴会上敷衍了几句...”
莱昂坐在办公桌后,看著他:“起来说话。”
德·萨西站起来,但腿还在打颤:“我...我愿意交代我知道的一切。关於保守派的计划,关於其他人的动向。只求先生饶我一命。”
“说。”莱昂的声音很平静。
德·萨西从怀里掏出一份摺叠的纸:“这是我昨晚连夜写的。与元帅有联繫的贵族名单,一共三十七人。还有几位在军队任职的將领,他们私下里对您...对改革很不满,经常在军官俱乐部发牢骚。”
莱昂接过纸,展开看了看。有些名字他早就知道,是黑室监控的对象。有些是新的。
“还有吗?”
“还有...布列塔尼和诺曼第那边。”德·萨西咽了咽口水,“那边的地方贵族在观望。他们派人来巴黎打听消息,想知道旺代叛乱的结果。如果旺代成功了,他们也准备起事。”
“谁派来的?”
“布列塔尼的德·庞卡洛伯爵,诺曼第的圣阿尔诺子爵。他们的代表住在金狮酒店,假装是来做生意的。”
莱昂记下这些名字。奥古斯特站在一旁,也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很好。”莱昂放下纸,看著德·萨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难道不怕被人骂叛徒?”
德·萨西苦笑:“先生,我已经是叛徒了。在保守派眼里,我背叛了他们。在您眼里,我之前跟错了人。与其两边不是人,不如彻底倒向强者。”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而且,我看清了。元帅输了,旧贵族完了。您才是法兰西的未来。与其等著被清算,不如主动投诚。至少...至少能保住性命和部分家產。”
莱昂点点头:“至少你诚实。”
他拿起鹅毛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內政部的印章,递给德·萨西:“这是赦免令。只要你继续配合我们,提供准確的情报,你和你的家族不会受到清算。但如果你敢欺骗我,或者泄露今天的谈话,后果你自己清楚。”
德·萨西接过赦免令,如释重负地鞠躬:“谢谢先生!谢谢!我发誓,我一定配合!
“”
“出去吧。奥古斯特会安排人联繫你。”
德·萨西退出办公室,走路都轻快了很多。
门关上后,奥古斯特说:“先生,今天一共来了九个这样的人。”
“情报整理得怎么样了?”
“正在匯总。有些重复,有些是新的。”奥古斯特翻开笔记本,“保守派的网络比我们想像的更大,涉及军队、行政系统、地方贵族。但也更脆弱。元帅一倒,他们就全慌了。”
莱昂站起来,走到窗前:“这很正常。他们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眾,靠著元帅的威望和军队背景才聚在一起。现在核心没了,当然会作鸟兽散。”
“那些逃跑的呢?”
“让他们逃。”莱昂说,“记下名字,没收財產,通缉就行了。真正危险的不是逃跑的,而是那些躲起来等机会的死硬分子。”
“黑室已经在追踪了。”
莱昂转过身:“对了,国民议会那边通过决议了吗?”
“刚刚通过了《关於清查保守势力的决议。”奥古斯特说,“授权您对军队和行政系统进行“忠诚审查“。可以免职、调动、甚至逮捕可疑人员。”
“罗伯斯庇尔有没有闹?”
“他本来想提出设立“革命法庭“,说是要彻底清除反革命分子。但米拉波和拉法耶特联手压下去了。他们说,现在有国民议会的特別法庭就够了,不需要另搞一套。”
莱昂点点头:“做得对。革命法庭一旦开始,就会失控。到时候不是清除敌人,而是滥杀无辜。”
歷史上,雅各宾派的革命法庭变成了绞肉机。任何人都可能被指控为“反革命”,然后未经充分审判就上断头台。数万人死於恐怖统治。
莱昂不想让法国再走那条路。
“先生,还有一件事。”奥古斯特拿出一份加急情报,“旺代的最新消息。”
莱昂接过来,走到窗边的光线下仔细阅读。
情报是黑室特工皮埃尔发回来的。他已经潜伏在圣克鲁瓦镇十天了,装扮成流浪商人。
情报內容很详细:“叛军集结人数已达4200人。德·拉罗什伯爵每天都在广场演讲,鼓吹“元帅大军即將抵达巴黎“,“国王正在等待我们解救“。农民们被煽动得很狂热,每天唱圣歌、做祈祷,还在操练队形。
激进神父保罗·勒格朗组织了十几场弥撒,反覆宣讲“上帝要你们拿起武器“、“杀死异教徒就能上天堂“。
贵族私兵约300人,装备老式火枪,有简单的军事训练。农民手持镰刀、铁叉、木棍、猎枪,没有组织,但人数眾多。
叛军计划9月10日向南特进军,声称要解放南特,迎接元帅大军“。
贝尔纳將军的运河安保团1200人驻扎在镇外5公里处,已经按兵不动整整十天。前线將领情绪不稳,多次发信请求进攻。”
莱昂看完情报,眉头微皱。
“贝尔纳压力很大。”奥古斯特说,“他的部下不理解为什么要等。叛军人数越来越多,士气越来越高,再不打就很难对付了。”
莱昂走回办公桌,拿起鹅毛笔:“给贝尔纳写信。告诉他,再等两天。”
“可是先生——
—””
“人数越多越好。”莱昂边写边说,“如果只是击败一千人,布列塔尼和诺曼第的人不会怕。但如果是四千人、五千人,在他们信心最高涨的时候,一次性全部投降,那整个西部都会老实。”
他写了几行,抬起头:“而且,我不想大规模流血。旺代的农民是被骗的,他们以为自己在“勤王“。我要用国王的敕令,亲手击碎这个谎言。
“您是要...”
“等叛军集结完毕,准备出发的时候,我们用国王的敕令告诉他们:布罗伊元帅已被终身监禁,剥夺一切爵位,国王说你们是叛徒。”莱昂的声音很冷,“一旦信仰崩塌,他们就会不战而降。”
奥古斯特明白了:“所以需要等审判结果传播开来。”
“正是。”莱昂继续写信,“现在元帅刚判刑,消息还没传到旺代。我们需要时间印製敕令、绘製元帅被押送监狱的素描画、派快马送到前线。”
他写完信,封好蜡印,递给奥古斯特:“派三路快马,分別从不同路线送往旺代。防止被拦截。”
“明白。”
莱昂又拿起另一张纸:“给印刷厂下令,加急印製《国王告旺代臣民书,五千份。
用最好的纸张,最清晰的印刷。配上布罗伊元帅被押送监狱、剥夺军衔的素描画,要画得生动,让农民一看就明白。”
他顿了顿:“还要印上国王的印璽。虽然是印刷的,但要逼真。那些农民大多不识字,他们靠印璽来辨认真偽。”
奥古斯特记下:“还有其他吩咐吗?”
“再给黑室下令。”莱昂说,“派二十名精英特工,以各种身份潜入叛军內部。我要详细的情报一谁是真正的死硬分子,谁只是被裹挟的。到时候,只杀前者,放过后者。”
“先生,您一再强调不要大规模流血...”
“因为我要的是劳动力,不是尸体。”莱昂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地图前,“那些农民是被地方贵族和神父骗了。他们本质上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土地和信仰。如果我们屠杀他们,只会製造更多仇恨,陷入恶性循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旺代位置停留:“但如果我们击溃他们的精神支柱,展示武力优势,然后给他们活路面包、土地、工作他们会明白,跟著地方贵族只有死路,而跟著巴黎政府能吃饱饭。”
“人是理性的。”莱昂转过身,“给他们麵包,比给他们子弹更有用。”
奥古斯特点头,拿著信件离开了。
莱昂独自站在地图前,看著旺代的位置。
歷史上的旺代叛乱,共和国军队採取了焦土政策。烧毁村庄,屠杀平民,甚至使用“流动纵队”进行种族灭绝式的清洗。二十多万人死於战火,整个地区变成废墟。
那种方式確实“解决”了叛乱,但代价太大。而且製造了无法弥合的仇恨,即使到了拿破崙时代,旺代人对巴黎政府依然充满敌意。
这一次,必须用另一种方式。
不是屠杀,而是收编。
不是製造仇恨,而是收买人心。
9月9日清晨,革命广场。
凌晨四点,广场上就开始聚集人群。今天是元帅押送离京的日子,人们都想来见证这歷史性的一刻。
到了六点,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数万巴黎市民从四面八方赶来。
附近建筑的屋顶上、窗台上,都站满了人。有人甚至爬到树上,只为能看清楚。
小贩们推著手推车,叫卖著麵包、热酒、烤栗子。报童拿著號外大声喝:“元帅今
日押送圣米歇尔山!一苏一份!”
人群中有工人、商人、市民、退伍军人,还有不少雅各宾俱乐部的成员,他们举著旗帜,高唱革命歌曲。
气氛既紧张又兴奋,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演出。
七点整,钟声响起。
广场周围的国民自卫军开始清理道路,为囚车让出通道。
人群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向通往北方的那条路。
七点一刻,囚车出现了。
一辆黑色的囚车,由四匹马拉著,缓缓驶入广场。车厢四周是铁柵栏,可以清楚看到里面的人。
布罗伊元帅坐在车厢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穿著灰色的囚衣,头髮凌乱,鬍子也几天没颳了。
但他依然挺直腰杆,眼神看向前方,没有低头。
囚车经过人群时,有人高喊:“叛徒!”
“卖国贼!”
“就该让他在牢里烂掉!”
但也有人沉默地看著,眼神复杂。毕竟这是一位元师,是曾经在七年战爭中为法兰西立过功的老將。
囚车在广场中央停了下来。
一名国民自卫军军官走上前,展开一份捲轴,大声宣读:“奉国民议会特別法庭之令:布罗伊·夏尔·欧仁,犯叛国罪、谋杀未遂罪、组织私军罪,判处终身监禁,即日起押送圣米歇尔山要塞,终身不得假释!”
“剥夺一切贵族爵位和荣誉!褫夺元帅军衔!”
“没收全部財產,归国家所有!”
宣读完毕,两名士兵走到囚车旁,打开车门。
元帅被押下车。他的腿有些发抖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狱中这几天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身体虚弱。
但他拒绝了士兵的搀扶,自己站稳了。
军官走到他面前,从他身上扯下那枚陈旧的元帅徽章—那是他在七年战爭后获得的,佩戴了三十多年。
“砰!”
徽章被扔在地上,溅起灰尘。
人群响起欢呼声。
元帅看著地上的徽章,嘴唇颤抖,但没有说话。
军官又拿出一把剪刀,剪断了元帅肩章上的流苏那是军衔的象徵。
流苏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几圈。
“布罗伊·夏尔·欧仁,”军官冷冷地说,“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元帅,不再是贵族,你只是囚犯编號1789—37。”
元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环视广场,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面孔。有愤怒的、有冷漠的、有兴奋的、有悲哀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喊:“国王万岁!法兰西万岁!”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嘘声和嘲笑。
“国王都拋弃你了!”
“还国王万岁?笑话!”
“去监狱里慢慢喊吧!”
士兵们把元帅押回囚车。车门关上,上了锁。
囚车缓缓驶出广场,向北方驶去。圣米歇尔山要塞在布列塔尼海岸,那是一座建在孤岛上的堡垒,四面环海,守备森严。
元帅透过柵栏,最后看了一眼巴黎的天空。
他再也回不来了。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还在持续。
“终身监禁...也许比死更难受。”
“让他活著看著改革成功,这是最大的惩罚。”
“弗罗斯特真够狠的,连杀都不杀,让他慢慢熬。”
財政部三楼,莱昂站在窗口,看著远处革命广场的方向。
他能看到囚车驶出城门,消失在北方的道路上。
奥古斯特走过来:“先生,已经出发了。三天后会抵达圣米歇尔山。”
“很好。”莱昂说,“通知监狱长,每周向我匯报元帅的情况。另外,让黑室派两个人扮成狱卒混进去,定期“拜访“他。”
“您是要继续审讯?”
“不是审讯,是“閒聊“。”莱昂转过身,“一个人在孤岛监狱里,没人说话会疯的。
给他个倾诉对象,他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奥古斯特点头:“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