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从脚后跟漫上来的。

冰冷刺骨，带着凝胶特有的刺鼻气味和细微的泡沫。

程实刚踉跄着站稳，就感觉靴子里灌进了冰水，寒意瞬间穿透厚实的防寒袜，针一样扎进皮肉。他低头，只见浑浊的、泛着灰白色泡沫的水流正从身后闸门底部的缝隙里汹涌挤入，快速填满冰裂缝通道的底部。

不是清澈的融水，而是混合了灭火凝胶、冰渣、以及某种暗沉杂质的粘稠液体，流速极快。

“水进来了！”百里胖胖惊呼，他的脚踝已经被淹没。

通道是倾斜向上的，但坡度不大。水流漫延的速度超乎想象，转眼就淹到了小腿肚。

身后，闸门另一侧传来沉闷的、持续的水流轰鸣声，还夹杂着金属构件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图书馆的“排水协议”启动后，喷出的那些凝胶和可能还有别的水源，正在快速灌满被闸门封闭的冰下空腔，然后从各个缝隙向外挤压渗透。

“往上走！快！”林七夜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率先转身，踩着已经开始打滑的湿滑冰面，向通道上方攀爬。

众人立刻跟上。水已经淹到膝盖，每走一步都阻力重重，冰冷的液体拍打着大腿，带走体温。通道狭窄，有时需要侧身，水流冲击着身体，更增加了前进的难度。

程实被迦蓝和百里胖胖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被拖着走。他胸口纹路灼痛，精神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在冰冷的水中更加明显，四肢发沉，呼吸急促。背包浸了水，沉甸甸地坠在背后。

向上攀爬了大约十几米，通道稍微开阔了些，坡度也更陡。水流在这里形成了一股小小的湍流，冲击着冰壁。

水位还在上涨，已经没过了大腿，逼近腰际。

“这他妈什么时候是个头！”百里胖胖喘着粗气骂道，他的防寒服下半截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

“排水系统启动，要么把水排到某个地方，要么……灌满所有相连空间。”沈青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脸色难看，“我们得在彻底淹死前找到出口。”

话音刚落。

一股强烈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酥麻感，毫无征兆地从水中传来，瞬间窜遍全身！

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电！

水里有电！

“呃啊！”百里胖胖第一个惨叫出声，整个人猛地一抖，差点栽进水里。

程实、迦蓝、林七夜、沈青竹几乎同时身体僵直，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电流不强，不足以立刻致命，但持续不断，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肤下乱刺，搅动着神经，带来剧烈的酸痛和麻痹感。

水是导体，他们此刻全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无处可逃。

“漏……漏电了！”迦蓝咬着牙，声音发颤，手中的弓差点脱手。

“是排水系统的动力线路……短路了……”林七夜强忍着肌肉的痉挛，试图向更上方挪动，但水流和电流的双重作用下，动作迟缓而艰难。

电流似乎还在增强。最初的酥麻迅速转为刺痛，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变得困难。冰冷的河水加上持续的电流刺激，体能和体温都在飞速流逝。

程实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糟糕，太糟糕了。物理性的水淹还能挣扎，加上持续的电击，他们撑不了几分钟就会失温、痉挛、然后昏迷溺水。

必须切断电流，或者……改变电流的性质。

他猛地想起之前用规则硬币对付书页手掌的情景。硬币能小范围扭曲言语真伪，影响规则层面。电流……本质上也是能量的一种形式，受物理规则支配。如果能短暂“欺骗”规则，让电流的性质发生改变……

可行吗？消耗多大？效果如何？没时间细想了。

“硬币……”程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冰冷的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起来。

迦蓝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费力地从他湿透的口袋里摸出那枚规则硬币，塞进他颤抖的手里。

程实握紧硬币，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水汽冲进肺里，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清明。

他需要一句“谎言”，一句能精准扭曲“电流”规则的谎言。

直接说“没电了”？太绝对，硬币效果有限，可能无法彻底消除如此大范围的电流。而且，如果电流是排水系统故障产生的，直接“没电”可能导致系统彻底停摆，后续会不会引发更糟糕的连锁反应？

要一个更巧妙、更“温和”的改变。

电流让人痛苦，因为它在刺激神经和肌肉。

如果……它不刺激了呢？

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闪过。

程实看向身边龇牙咧嘴、浑身打颤的百里胖胖，又看了看同样在强忍痛苦的其他人。

然后，他举起硬币，对着浑浊的、泛着电火花微光的水面，用尽全力，嘶哑地喊道：

“电压：按摩模式！”

喊完，拇指用力一弹！

硬币脱手，划过一道湿漉漉的弧线，落入齐腰深的水中。

落水点附近，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硬币沉了下去，看不见了。

一秒。

两秒。

什么也没发生。电流依旧刺痛，肌肉依旧抽搐。

失败了？硬币在水里效果减弱？还是“按摩模式”这个说法太模糊，规则无法识别？

就在程实心头一沉时……

嗡。

一股极其细微、但清晰可辨的规则波动，以硬币落水点为中心，在水下扩散开来。

紧接着，众人身上持续不断的刺痛和麻痹感，骤然一变！

电流并没有消失。

但性质完全改变了。

原本尖锐、紊乱、撕扯神经的刺痛，突然变得……柔和？规律？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

仿佛真的有一双双无形的手，在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捶打、揉捏着酸痛的肌肉。电流不再乱窜，而是沿着某种特定的路径在体内流转，带来一阵阵酥麻、放松的感觉。

百里胖胖最先察觉异样。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愕、茫然、还有一点点……舒爽的古怪神色。

“哎？这……这感觉……”他扭了扭脖子，电流流过肩颈，带来一阵舒适的放松感，让他不自觉地哼了一声。

迦蓝也愣住了。她感觉腰部因为长时间紧绷和冰冷而僵硬的肌肉，在电流有节奏的“按摩”下，竟然慢慢松弛下来，酸痛缓解了不少。

沈青竹眉头紧皱，低头看着水面，似乎在努力理解发生了什么。电流还在，但对他身体的刺激从攻击变成了……某种古怪的理疗？

林七夜最快反应过来。他深深看了程实一眼，没时间惊叹这种匪夷所思的“欺诈”，立刻道：“别愣着！趁现在，快走！”

电流变成“按摩模式”，虽然解除了即刻的危险，甚至缓解了部分肌肉疲劳，但他们依然泡在齐腰深的冰水里，体温在流失，通道还在前方。

众人如梦初醒，立刻继续向上攀爬。

水流依旧湍急，但没有了电流的刺痛干扰，行动虽然艰难，却不再那么痛苦。甚至，那持续流转的“按摩电流”还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血液循环，让冰冷的肢体恢复了些许暖意和力量。

百里胖胖爬得最“惬意”。他体型偏胖，之前负重最大，肌肉也最酸痛。此刻在“按摩电流”的作用下，他感觉腿脚都轻快了不少，一边爬一边居然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叹息。

“嗯……左边肩胛骨那里……对对，就是那儿……酸爽……”

“胖子你正经点！”迦蓝哭笑不得，但也感觉自己的状态好了很多。

程实被架着，意识有些模糊。规则硬币再次生效，但连续使用，加上之前【谎言成真】的巨大消耗，他的精神力已经濒临枯竭。此刻全靠意志力撑着。他能感觉到那枚硬币正在水下持续散发着微弱的规则波动，维持着“按摩模式”，但这种维持肯定有时间限制。

必须尽快离开水域。

他们又向上攀爬了二十几米。水位似乎开始缓慢下降，从齐腰深降到了大腿。通道变得更加陡峭，几乎需要手脚并用。

身后的水流轰鸣声小了些，但依然存在。

就在程实以为即将脱离险境时，架着他的百里胖胖，忽然动作一滞。

然后，程实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富有节奏的……

鼾声？

他费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胖子。

只见百里胖胖眼睛半闭，嘴巴微张，脸上带着一种极度放松、近乎陶醉的表情，爬行动作变得缓慢而机械。那持续不断的“按摩电流”似乎对他效果格外显着，不仅缓解了疲劳，甚至带来了强烈的放松和……睡意？

“胖子？！”迦蓝也发现了不对，推了他一把。

百里胖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晃了晃脑袋：“啊？我……我怎么好像……有点困……” 说着，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电流的“按摩”效果，在缓解肌肉紧张的同时，似乎也过度刺激了某些让人放松和产生睡意的神经递质？尤其是对胖子这种本就疲惫不堪、精神紧绷后突然放松的人来说，效果加倍了？

“坚持住！别睡！”林七夜回头喝道。

百里胖胖努力瞪大眼睛，但眼皮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他爬行的动作越来越慢，好几次差点滑倒。

程实心里暗叫不好。这算是“按摩模式”的副作用吗？规则硬币只扭曲了电流的“伤害性”，将其变为“按摩”，但“按摩”本身如果过度，也会让人放松到失去警惕甚至睡着。尤其是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睡眠可能意味着失温、溺水。

“胖子！想想你爸的产业！想想你还没花的钱！”程实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试图用他最在意的东西刺激他。

“钱……对，钱……”百里胖胖喃喃着，眼神稍微清明了一点，但爬了两步，又开始点头打瞌睡。

这样下去不行。

程实抬头看向前方。通道上方似乎有微弱的光线透下，出口可能不远了。

他咬了咬牙，对迦蓝和林七夜道：“加快速度，拖着他走！”

林七夜点头，折返回来，和迦蓝一左一右，几乎是把半睡半醒的百里胖胖架了起来，连同程实一起，奋力向上拖行。

沈青竹在前面开路，短刀不时插入冰壁借力。

水位降到了小腿。

光线越来越亮。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被冰晶半封住的洞口！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还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出口！

“到了！”沈青竹精神一振，率先冲出洞口。

林七夜和迦蓝架着程实和昏昏欲睡的百里胖胖，紧随其后。

四人连拖带拽，总算全部冲出了冰裂缝，回到了南极冰盖的表面。

狂风裹挟着雪粒劈头盖脸打来，远处是白茫茫一片。他们正站在一道冰脊的侧面，下方是陡峭的冰坡。

身后，冰裂缝深处，水流声依然隐约可闻。

但总算暂时脱离了被水淹和电击的危险。

百里胖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里还在嘟囔：“按摩……续钟……”

程实也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刺痛，也带来活着的真实感。他看了一眼冰裂缝洞口，又看了看瘫软的胖子。

规则硬币的效果应该还没完全消失。胖子这副样子，得等他自然代谢掉那种过度放松的状态，或者用别的刺激弄醒他。

“先离开这里。”林七夜扫视四周，辨认方向，“回科考站。图书馆的动静可能还会引来别的麻烦。”

迦蓝和沈青竹点头，开始准备拖起胖子和程实。

程实挣扎着坐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冰裂缝洞口附近的冰面。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不规则的湿痕，从洞口延伸出来几米，然后消失在积雪下。湿痕的颜色……似乎比普通的水渍要深一些，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暗红。

不是血。

更像是……融化的冰混合了某种矿物质的颜色？

而且，他脚下冰层传来的微弱震动，并没有因为他们离开裂缝而停止，反而……似乎更清晰了？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爬上心头。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科考站所在的方向。

风雪弥漫，视线不清。

但他隐约觉得，那栋建筑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幕下，似乎……有点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