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破的次日清晨,天色阴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城墙上那面绛色大纛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纛上绣着的“秦”字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垛口残缺不全,好几处已经塌了半截,露出里头黑褐色的夯土和纵横交错的木桩。
城墙根下,那些被投石车砸出的凹坑一个挨着一个,有的深达数尺,碎土和砖石散了一地,被夜露打湿后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城门是敞开的,门扇上包着的铁皮被冲车撞得凹一块凸一块,铁钉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撞得开裂的木板。
门洞里的青砖地面上,还留着昨夜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一摊一摊的,暗褐色,踩上去有些发黏。
十几个穿着皮甲的秦军士卒正用铁锹铲着地上的泥土往血迹上盖,铲得沙沙响,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苻融昨日傍晚便已抵达西城门外,经过梁成、张蚝等一夜的肃清,今日得以进城巡视。
他骑着马,身后跟着王曜、郭褒、王显、王咏等重臣和幕僚,再后面是上百名骑马的亲卫,人人着甲,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挂着角弓。
马蹄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幽深的门洞里回荡。
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南北向的大街笔直地延伸开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只是此刻大多门窗紧闭,有的门板上还残留着箭孔,有的招牌歪斜着挂在檐下,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街面上散落着不少杂物——翻倒的箩筐、踩烂的菜叶、折断的扁担、几件破旧的衣裳,还有几滩已经干涸的血迹。
几只野狗蹲在巷口,眼巴巴地望着街上的人,见队伍过来,夹着尾巴跑了。
街角处,几个秦军士卒正蹲在地上,从一间铺子里往外搬东西。
当先一个什长模样的,怀里抱着一匹绢帛,那绢帛是素白色的,质地细密,一看便是上等货色。
他身后两个士卒抬着一只木箱,箱盖已经撬开了,里头露出几件铜器和漆器,铜器的口沿在日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站住!”
苻融勒住马,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那什长抬头看见苻融,面色一变,怀里那匹绢帛“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摊开在尘土里。
他连忙叉手行礼,结结巴巴道:
“太……太傅……”
苻融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怒色,只有一片冷冷的审视。
“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那什长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两个抬木箱的士卒也慌了神,木箱搁在地上,箱里的铜器叮叮当当地响。
苻融转过头,看了郭褒一眼。
郭褒会意,拨马往后走了几步,对身后一个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拨转马头,沿着来路疾驰而去,马蹄声嘚嘚,很快消失在城门洞里。
那什长还站在那里,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苻融不再看他,只淡淡道:
“东西留下,人先回营,待本公查明了是哪一部的,再行处置。”
那什长如蒙大赦,连连叉手,带着那两个士卒一溜烟跑了。
那匹绢帛还躺在尘土里,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绢面上沾了一层灰。
王曜策马跟在苻融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想起昨日在城外,便听说梁成部的人最先涌入城中,也最先开始劫掠。
那些关中兵在城外憋了五六日,死伤了那么多弟兄,一进城便像饿狼似的扑向商铺和民宅。
他本想约束,可那些兵又不是他麾下的,他哪里管得着?
而且当时局面还没有完全稳住,他若因此与梁成又起冲突,弄不好会两败俱伤,到时反而便宜了吴人。
队伍继续沿着大街往南走。
街道两旁的景象越来越乱,有的店铺门板被砸烂了,里头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有的民宅院门敞着,院子里散落着衣物和陶罐碎片;
还有一处巷口,地上躺着一具尸体,穿着百姓的衣裳,胸前一个大口子,血已经流干了,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苻融的面色越来越沉。
他勒住马,对身旁的王显道:
“王刺史,你带人把这些街道清理清理,尸体收了,血迹盖了。还有,贴出告示,安抚百姓,让他们各安生业,莫要惊慌。劫掠之事,本公自会处置。”
王显叉手应了,拨转马头,带着几个亲卫往另一条街去了。
队伍继续前行,走了约莫一箭之地,到了一处十字街口。
这里地势开阔,街角原有一座高大的牌坊,此刻牌坊的柱子被投石车砸断了一根,整座牌坊歪斜着,靠两根木柱撑着,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牌坊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的穿着晋军的甲胄,有的穿着秦军的衣甲,还有几具是百姓的,衣裳破烂,面目模糊。
血淌了一地,渗进青砖的缝隙里,把砖缝都填满了。
几个医官正蹲在地上,翻看着那些还有气息的伤者。
一个老医官半跪在地上,正用麻布给一个秦军士卒包扎腿上的伤口,那士卒的腿被刀砍了一道口子,皮肉翻着,骨头都露出来了,疼得他咬着牙,额上的汗珠黄豆大小,一颗颗往下滚。
老医官的手上全是血,麻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还是往外渗,把他的袖子都浸透了。
苻融翻身下马,走到那伤卒跟前,蹲下身看了看。
那伤卒认出苻融,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苻融按住了。
“别动,好生养伤。”
苻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温和。
他转过头,对那老医官道:
“伤药可还够用?”
老医官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疲惫,叉手道:
“回太傅,伤药快用尽了。这几日攻城的伤卒太多,各营的医官都在抢着要药,可营房里存的不多,从颍口运来的还没到。”
苻融眉头微微皱起,站起身来,对身后的郭褒道:
“郭参军,你记下此事,回头催一催颍口那边,让他们加紧运药。还有,各营的伤卒都要好生照看,不得有误。”
郭褒叉手应了,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用炭笔在上面记了几笔。
苻融又看了那伤卒一眼,这才转过身,继续往街南走去。
王曜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和伤者,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那些死伤的士卒,有晋军的,也有秦军的,可此刻躺在这里,都是一样的血,一样的肉,一样的痛苦。
走了没多远,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苻融加快脚步,转过一个街角,便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座宅院门前。
那宅院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平虏将军府”五字,显是徐元喜的官邸。
宅门大敞着,院子里传出哭喊声和摔砸东西的声音,几个穿着梁成部衣甲的士卒正从里头往外搬东西,有搬箱笼的,有扛包袱的,有抱着瓷器的,还有一个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挣扎的母鸡,那母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地叫。
“住手!”
苻融一声怒喝,那几个士卒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苻融,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叉手行礼,面色惶然。
一个队主长模样的将官壮着胆子道:
“太……太傅,这是敌将徐元喜的宅子,小的们奉梁将军之命,前来查抄……”
“查抄?”
苻融冷笑一声,走到那什长面前,盯着他:
“梁将军何曾得过本公的将令?谁许你们擅自查抄的?”
那队主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几个士卒更是吓得腿都软了,有一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苻融不再看他们,转过身,对王曜道:
“子卿,你带人把这座宅子封了,里面的东西一件不许动。徐元喜既已被擒,他的家眷即是朝廷的人犯,要等候陛下处置,不是谁想抢就能抢的。”
王曜叉手应了,回头看了李虎一眼。
李虎会意,带着几十个铁壁营的亲卫走进院子,将那几个梁成部的士卒赶了出来。
那些士卒灰溜溜地出了门,连头都不敢抬,一溜烟跑了。
苻融站在徐府门前,望着那条通往城南的街道,沉默了片刻。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秦军士卒的身影,有的在搬运东西,有的在驱赶百姓,有的蹲在路边啃着不知从哪抢来的干饼,吃相难看得很。
远处传来女子的哭声,还有孩子惊恐的喊叫,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郭褒走到苻融身侧,低声道:
“太傅,梁成部的军纪,确实太差了。若不严加约束,只恐我大秦的声威,在淮南将一落千丈。寿春是淮南重镇,百姓若离心离德,咱们站不稳脚跟,后续的粮草辎重也将难以为继。”
苻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南走。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座高大的建筑,那是寿春城的谯楼。
谯楼建在十字街口,高约四丈,底座是青石砌的,上面是木制的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面大鼓。
此刻谯楼的木门敞着,里头有几个秦军士卒正坐在地上歇息,见苻融等人过来,连忙站起身来,叉手行礼。
苻融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上谯楼。
楼梯是木板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有几道刀砍的痕迹,显是战斗时留下的。
登上楼顶,整个寿春城尽收眼底。
城中的街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大网铺展开去。
城墙的轮廓清晰可见,西门那处塌陷的缺口还在,碎土和砖石堆了一地,远远望去像一道伤疤。
北门的城楼上,秦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秦”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南门方向,王显的人马正在清理城墙下的尸体,那些尸体一堆一堆的,用草席盖着,等着运出城去焚化。
东门外,王曜的营盘还在,帐篷排列整齐,壕沟、木栅一应俱全,与城内那些乱糟糟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照。
郭褒站在苻融身侧,也望着这座城池,感叹道:
“寿春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若不是梁将军亲自带队突击,只怕还要围上十天半月才能拿下。晋人若能早派援军,这仗就更难打了。”
王曜站在郭褒身侧,点了点头,道:
“郭参军说的是。寿春的城防,比咱们之前预想的还要坚固。那些弩台的布局,城墙的厚度,护城河的宽度,都经过精心设计。徐元喜经略寿春多年,确实下了功夫。只可惜他等不到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