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拔自己插在老妪后背的青锋剑。
他那只刚刚才恢复过来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一张,狠狠卡住了老妪的脖子。
然后,他左手握成拳,一拳,一拳,不停地砸在老妪的后心上。
秦姓散修,先前被这老妪一剑贯穿右肩,又中了化药散。
两个瓷瓶的药粉倒上去,血越涌越凶,药粉被血冲成一片浅浅的粉红,顺着肩膀往下淌。
他那张脸白得像死灰,手指缝里全是红的,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就要烂死在这片青石地上,连个替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若不是这灰衣伙计赶过来,两根手指轻轻一点,替他止血续脉,他此刻早就是一具尸体。
他记得那一点的分量。
轻得像替人拍掉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
可就是那一份轻,把他从鬼门关里,一寸一寸拉了回来。也正因如此,他比其余三人,恨得更沉,更狠。
那一段在血泊里等死的滋味,彻底激发了他骨子里的狠厉。
他扼住老妪脖子的右手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得像盘在皮下的蚯蚓。左拳又重又密,一下接着一下,砸得老妪那具身子往前一耸,又一俯。
老巫婆——
他一边砸,一边从喉咙深处,狠狠地嘶吼出来。
你不是看不起散修吗?
今天,就让你死在我们散修手下!
他这一拳接一拳,砸在后心上,也把老妪那口想缓过来的气,生生砸散了。
壮汉散修手里那柄乌金短戟,趁机朝前用力,又往她胸口送了三分。
陈姓剑修眼见长剑被卡,索性撒手弃了剑,腾出双手,专攻她的下盘,掌掌往她膝弯里切。
那位使软鞭的女修,也倾尽全力,把手中那条银丝软鞭勒得死紧,叫老妪持剑的右手,半分都动弹不得。
老妪越挣扎。
右肩那道贯穿伤里,灰红的血,便流得越快。灵力随着那血,一股一股往外泄。
她那张褪了色的月白脸上,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塌下去一层。
那眼角的纹,更深了;那干瘦的手,更枯了。短短几息之间,她便像是又老了百年。
西北角这边的动静,哪里能瞒过周围三宗修士。
有几位神道宗、缥缈宗的强者,眼见老妪落得这般田地,脸色大变,提兵器便要闯过来救援。
可他们刚一挪动,四周那些围堵的散修,立刻迎了上去。
剑光、鞭影、斧锋、刀气,一道接着一道,把通路堵得严严实实。
而更叫人心里发寒的,是那位伙计打扮的灰衣人。
他提着一根紫竹棒,在两丈之外,慢悠悠地四下打量。
棒尖垂着,那层薄薄的紫青光晕,浮了一浮,又静下去。
他不动手。可只要有哪一位三宗强者,眼看要从散修的包围圈里钻出来,他那双眼睛,便会极淡地扫过去。
被那眼神一扫的人,后背立时一凉,脚下那半步,又生生退了回去。
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三宗强者,能靠近这片青石地半步。
那壮汉散修,左手正死死按住短斧。
趁着老妪被秦姓散修一拳拳砸得分心惨叫的工夫,他左手忽然一松,顺势探了出去,一把抓住老妪那只抓着斧柄的左手。
五指收紧,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脆得像一根枯木,被人从中间折断。
老妪一时分心,竟没来得及抽手,那左手手腕,就这么被壮汉硬生生扭断了。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她喉咙里撕出来,震得满地血水都泛起一层涟漪。
那使软鞭的女修,趁着这一声惨叫,手腕一抖,迅速欺近。
那条银丝软鞭,顺着老妪持细剑的右手,一圈一圈缠了上去。
缠得极紧。
从手腕,到小臂,到肘弯,一节一节,勒得死死的。老妪那只握剑的右手,再也抬不起来,连那柄柳叶细剑,都握不牢了。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自己的识海。
那一缕死之规则凝成的灰色气息,早已彻底封锁了她的识海。
她的神魂真灵,盘在那片冻住了似的湖心,瑟瑟发抖。
想冲,冲不出去;想藏,藏无可藏。那缕灰,就盘在那儿,不咬,只是看着,把唯一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修行了七千六百年,神魂真灵养得比谁都凝实,平日里端在云端上,连一丝风都吹不动。
可此刻,那片识海静得像一口封死的枯井,湖面无风无浪,唯独湖心那一缕灰,安安静静地盘着。
她想给宗门传一道神念,哪怕一个字,刚一动念,便被那片死寂压了回来。她这一生,第一次尝到什么叫作孤立无援。
不到五个呼吸。
她那只被扭断的左手,被壮汉连根扯断,带着一串灰血,甩落在青石地上。
她那只持剑的右手,被女修的软鞭勒得节节寸断,骨头一节一节,碎在皮肉里。
她体内的经脉,早在先前那一掌裂山掌之下,就被死之规则彻底重创。
此刻灵力,早已流逝殆尽,半分都提不起来。她那一身合道后期的修为,七千六百年磨出来的根基,到了此刻,只剩一具空空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