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笼罩了江宁府。茶馆内，烛火被点燃，昏黄的光晕在龚倩脸上跳跃。她将那些证据纸张重新叠好，收入怀中。纸张边缘摩擦着衣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叶公子和陈掌柜都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河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倒映在漆黑的河水中，像是碎了一河的星子。远处画舫的丝竹声隐隐约约，与近处茶馆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龚倩端起那杯凉透的龙井，一饮而尽。茶汤入喉，最后的清甘散去，只余满口涩意。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掌柜，”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传令暗卫营，严密监视周文渊、沈福以及沈王顾三家主要人物。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陈掌柜躬身应道。
“叶公子，”龚倩转向他，“明日一早，你以我的名义，向江南各府县发出公文，召集所有乡试考官、各书院山长，以及已获推荐资格的学子，三日后辰时正，于江宁府贡院正堂集会。就说……朝廷特使有要事宣布，关乎本届秋闱大计。”
叶公子眼中闪过一抹了然：“郡主决定动手了？”
“不错。”龚倩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秦淮河波光粼粼，画舫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光影投在水面上，变幻不定。“江南试点，是科举改革的第一战。此战若败，天下观望者皆会退缩，改革大计将寸步难行。周文渊必须拿下，而且要拿得干净利落，拿得震慑人心。”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至于苏尚书那条线……放长线固然能钓大鱼，但江南的寒门学子等不起。他们寒窗苦读十余载，为的就是这一次机会。若因我们想钓更大的鱼，而让他们成为牺牲品，那改革的意义何在？”
叶公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郡主所言极是。试点成功、树立典范的紧迫性，确实大于深挖背后主使。只是……如此一来，苏尚书必会警觉，后续手段恐怕更加隐蔽。”
“那就让他来。”龚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倒要看看，他能有多少手段，能挡得住天下寒门学子的心。”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茶馆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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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辰时初刻。
江宁府贡院正堂，已是人声鼎沸。
这座始建于前朝的贡院，青砖灰瓦，庄严肃穆。正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梁柱皆用上等楠木，虽经百年风雨，仍显巍峨气派。堂前广场上，青石板铺地，缝隙间长着细密的青苔。此刻，广场上聚集了上百人——身着各色官服的考官、儒衫方巾的书院山长、以及那些或紧张或期待的学子们。
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的露水气息，混杂着墨香、纸香，还有人群中隐隐的汗味。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广场，将人影拉得细长。几只麻雀在檐角跳跃，叽喳声被堂内的嘈杂淹没。
“周大人怎么还没到？”
“听说今日朝廷特使亲临，不知是何等人物……”
“我听说啊，是那位在京城推行科举改革的龚郡主！”
“郡主？女子之身，如何能主持科举大事？”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中，沈家、王家、顾家的几位管事站在一处，面色平静，但眼神不时扫向正堂入口，带着几分审视。寒门学子们则聚在另一侧，大多衣衫简朴，面色忐忑。他们中有些人已从各种渠道听说推荐名单有变，此刻心中七上八下。
辰时二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自长街尽头而来。为首是一辆青幔马车，朴素无华，但车前悬挂的令牌，在阳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泽——那是御赐的郡主仪仗。马车两侧，十余名护卫骑马随行，虽人数不多，但个个腰佩长刀，眼神锐利，行动间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马车在贡院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龚倩缓步下车。她今日未着宫装，而是一身深青色官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虽无珠翠点缀，但通身的气度，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阳光照在她脸上，肤色白皙，眉眼清冷。她抬眼扫过广场上的人群，目光所及之处，议论声戛然而止。
叶公子紧随其后下车，同样一身官服，手持一卷文书。
“江南学政周文渊何在？”龚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片刻寂静后，一名身着绯色官袍、年约五旬的官员从人群中走出，拱手行礼：“下官周文渊，参见郡主。”
周文渊面色如常，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昨夜接到集会通知时，便觉蹊跷，派人打探，却只得到“朝廷特使有要事宣布”的模糊消息。此刻见到龚倩亲临，心中那点不安愈发强烈。
龚倩没有让他起身，而是径直走向正堂。
众人连忙让开一条通道。
正堂内，香案已设，正中悬挂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龚倩走到香案前，先向孔子像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向堂内众人。
“今日召集诸位至此，”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是为江南乡试一事。”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待下文。
龚倩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缓缓展开：“本郡主奉皇命，推行科举改革，江南乃首处试点。改革要义，在于‘公平’二字——无论出身贵贱，唯才是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文渊：“然而，本郡主近日在江南明察暗访，却发现了令人痛心之事。”
周文渊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南学政周文渊，”龚倩的声音陡然转冷，“你身为朝廷命官，主理一省学政，本该为国选才，却与地方世家勾结，收受贿赂，篡改寒门学子推荐名单，意图排挤寒门，垄断科举名额——你可知罪？”
“轰——”
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周文渊脸色煞白，强作镇定：“郡主何出此言？下官……下官冤枉！”
“冤枉？”龚倩冷笑一声，将手中文书递给叶公子，“念。”
叶公子接过文书，朗声念道：“景和二十三年八月初七，江宁府沈家别院，沈万金赠周文渊紫檀木盒一只，内装东珠十颗、金锭二十枚，价值约三千两。同日，周文渊允诺，将沈家子弟三人列入推荐名单，替换原定寒门学子林清源、赵文远、陈志和。”
“八月初十，王家绸庄管事王顺，于‘醉仙楼’宴请周文渊，席间赠银票一千两，求将其侄王明远列入名单。”
“八月十二，顾家族老顾长青亲访学政衙门，赠前朝名画一幅、古砚一方……”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地点、人物、财物，清清楚楚。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叶公子清朗的诵读声，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周文渊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那些他自以为隐秘的交易，那些他以为天衣无缝的安排，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这是诬陷！”他终于挤出声音，却已嘶哑不堪。
“诬陷？”龚倩从怀中又取出一叠纸，“这是你与沈、王、顾三家往来的书信副本，上面有你的私印。这是被你替换的寒门学子的申诉状，他们连状纸都递不上去，因为衙门不收——这也是你授意的吧？”
她将那些纸张掷在地上。
纸张散落，白花花一片，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周文渊彻底瘫软在地。
堂外，沈家、王家、顾家的管事们脸色铁青，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出声。寒门学子那边，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有人眼眶泛红，有人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周文渊，”龚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辜负皇恩，败坏科举，罪证确凿。本郡主现以朝廷特使之名，革去你江南学政一职，押解回京，交刑部审理。”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所有考官听令——即刻起，本届江南乡试所有事宜，由本郡主亲自督办。原有推荐名单，一律作废。”
此言一出，堂内再次哗然。
“郡主！”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考官忍不住出声，“秋闱在即，名单作废，如何来得及重新选拔？这……这恐误了考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