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斯阿尔托斯俱乐部内,侍者穿过走廊,脚步忽然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眉头微微皱起。 地面在微微震颤,很轻,桌上的杯盏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是远处有沉重的机械在运转。 他环顾四周,其他员工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有人扶着墙面,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彼此交换着困惑的目光。 “怎么感觉……地面在动?”一个年轻的侍者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 ——地下室 钟表匠侧身避开了一道暗红色的神秘术式,光束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击中了身后的混凝土墙壁。 他反手一推,一道红黑色的流光从掌心射出,拖着细长的尾迹直扑塞缪尔的面门。 塞缪尔重心一沉,整个人向侧方翻滚出去,那道流光从他原本站的位置穿过。 穆列尔的画笔握在手里,笔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浓稠的颜料从笔尖泼洒而出,像一条被甩出去的彩带,直扑钟表匠的方向。 钟表匠甚至没有回头,他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身后随意一指。 一道红光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撞上了那团颜料。 两股能量在半空中相遇,轰然炸开。 钟表匠缓缓转过身来,面具上的孔洞对着穆列尔。 “蜂鸟,你站错队了。” 穆列尔没有说话。 他将画笔置在身前,笔尖朝下,画笔上沾着的颜料开始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浓稠的、色彩饱和的液滴落在地面上,然后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自行向四周蔓延,最形成一块不规则的颜料区域。 然后那块区域突然凸起。 颜料从地面向上生长,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撑起,逐渐塑造成人体形状。 好几个身影从颜料中站起来,五官、衣着、姿态逐渐清晰,最终变成了好几个穆列尔的模样。 每一个穆列尔的手里都握着一支画笔。 钟表匠看着那些逐渐成形的颜料人形,歪了歪头,然后抬起手,准备朝穆列尔的本体发出攻击。 但他的手刚抬到一半,一道暗红色的神秘术就从侧面击向了他的手臂。 是塞缪尔。 钟表匠的身体在术式命中前的一瞬间虚化,那道神秘术从他透明的轮廓中穿过,打在后面的墙壁上。 但就在他重新凝聚实体的同时,好几道由颜料构成的神秘术从不同方向同时飞来。 穆列尔的颜料分身们已经成形,它们各自手持画笔,从不同角度释放攻击。 钟表匠来不及全部躲避。 几道颜料同时击中了他的身体,他整个人被冲击力撞向身后的混凝土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嘶——” 他吃痛一声,抬起头来。 脸上的覆手面具在撞击中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粘稠的黑色液体从裂纹中渗出,沿着面具的边缘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领和地面上。 他迅速将右手伸到眼前,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然后向下猛地一压。 塞缪尔感到脚底一软。 混凝土地面在他脚下失去了支撑的质感,他的身体开始向下坠落。 “嘁——” 他反应极快,在意识到钟表匠的手段后,手腕一翻,手杖的杖尖对准脚下的地面果断插入,又在那道坠落还未完全将他吞没之前,猛然激发! 暗红色的能量从杖尖喷涌而出,轰在地面之中,混凝土被从内部炸开一个大坑,碎石和尘粉向四周飞溅。 塞缪尔的身体在爆炸的反冲中向上弹了一下,然后稳稳落在坑底。 而穆列尔的颜料分身都没有来得及做出规避动作,被钟表匠刚才那一压直接陷进了地面。 只有一个穆列尔还站在地面上。 那个穆列尔在钟表匠压掌的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他的身体在颜料铺开的区域边缘猛然一跃,整个人像一张被抽起的画纸,轻飘飘地脱离了地面塌陷的范围,落在地下室另一侧。 但此刻,钟表匠的视线已经锁定了他。 他飞扑过去,右手五指张开向前探出,指尖凝聚着那种红黑色的流光,足以一击穿透混凝土墙面的力量。 穆列尔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钟表匠。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画笔下意识地抬起,准备释放下一道颜料。 “哼!” 钟表匠前进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他从鼻腔里挤出的冷哼像是一道指令。 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蓝眼猛然转动了方向。 蓝眼的瞳孔里,金色的细纹在一瞬间加速旋转,竖瞳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线,然后它同时看向了两个方向。 明明只有一道视线,但塞缪尔和穆列尔却同时感觉到了那道视线落在各自的身上。 塞缪尔觉得脚下的坑变得极深,深到看不到底,他站立的姿势变得不稳,仿佛自己正站在一个从地心裂开的深渊边缘。 穆列尔则感到钟表匠明明正朝自己飞扑而来,身体与身体之间的距离在视觉上急速缩短,但他自己的感知里,那个距离却在反向拉伸,钟表匠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是两人之间隔了一条不断延长的走廊。 塞缪尔瞬间意识到感官被干扰了。 距离被无限放大,这应该是那颗蓝眼的能力。 他没有迟疑,将手杖往地面一顿。 一股无形的涟漪从杖尖扩散出去,无声地铺展开来。 那是手杖的群体认知干涉,但这一次,塞缪尔没有把作用目标放在别人身上,而是放在自己和穆列尔身上。 涟漪掠过穆列尔的身体,他浑身一震,眼中的钟表匠恢复正常了,那个正在扑来的身影不再遥远,而是在一步之遥。 钟表匠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道涟漪也掠过了他。 他感应到了塞缪尔的手段,那种不属于常规神秘术的东西,他的动作因为这片刻的意外停顿了不到半秒。 但这半秒,穆列尔不会浪费。 他衣物上那些干涸的颜料斑点都在同一刻活了一般地脱离了织物! 它们像被风吹起的花瓣,组成了一个个有生命的形体——几十只蝴蝶从穆列尔身上腾起,振动着由色彩构成的翅膀,扑向钟表匠。 钟表匠在它们飞来的瞬间就感到了威胁,他止住脚步,猛地向后退去。 但那些蝴蝶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它们在他退后的第一步就追上了他,然后无声地逐只炸开。 每一只炸开,都在他的衣物上留下一片彩色痕迹。 钟表匠退到了墙边,衣物前襟、袖口和肩膀上已经布满了那些炸裂的颜料斑点,像是被扔进了一桶泼洒的油彩里,整个人狼狈得与之前判若两人。 炸裂产生的颜料粉尘弥漫在地下室的空气中,遮蔽了他的视线。 透过炸裂的颜料灰尘,钟表匠看到塞缪尔已经重新举起了手杖,对准了他的方向。 钟表匠没有犹豫。 他伸出右手,朝地下室顶部的方向挥出几道能量。 能量射向天花板下方的裸露水管,那些老旧的金属管道被击中,发出一连串金属爆裂的脆响。 几道水柱从破裂处喷涌而出,高压水流瞬间填满了管道与墙壁之间的空隙,形成一道水幕。 水流冲刷着地面上的颜料粉尘,将那些色彩冲散、稀释,化为一片浑浊的色水。 水幕遮挡了塞缪尔和钟表匠之间的视线。 塞缪尔只能看到对面那个模糊的轮廓在水幕后晃动,看不清他的具体动作。 而钟表匠也同样看不清塞缪尔的方向。 穆列尔踩着被水流冲散的颜料残渍,来到塞缪尔身侧。 他目光穿过那道被高压水流搅得浑浊的水帘,盯着对面那个模糊的虚影。 “我们没必要发展到这种地步。” 穆列尔的声音不大,穿过水流的轰鸣,送到对面。 …… 没有回应。 穆列尔皱起了眉,钟表匠不是那种会在对话时以沉默回应的人,这太……没礼貌了。 钟表匠在拖时间?他想干嘛? 塞缪尔手杖拄地,目光同样锁在水幕上。 然后他看到了。 水幕后,钟表匠的位置偏上方,有一点蓝光在亮。 很微弱,如果不是塞缪尔在战斗开始前就见过那颗蓝眼,他也许会以为那只是水珠折射的光线。 “有情况。” 穆列尔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情况”,一股无形的波突然从水幕后方扩散开来,扫过整个地下室。 那感觉像是有人把一层厚重的棉被蒙在了他的感官上,他的听觉突然变钝了,周围的水流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穆列尔最先反应过来。 他的手指在画笔上收紧,试图调动笔尖的神秘术,笔尖毫无反应。 “神秘术不能用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塞缪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杖,他将杖尖对准地面,试图调用杖身中的力量。 手杖表面没有任何反应,它从一根神秘学术杖变回了一根普通的乌木棍子。 然后,两道红黑色的能量从水幕中破出。 一道精准地撞上了穆列尔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画笔,画笔飞了出去,笔尖的毫毛在空中炸开。 另一道正中塞缪尔的胸口,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凌空击飞,后背撞上身后的混凝土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穆列尔也被那一击击中了肩膀,整个人向侧方倒去。 “咳……” 塞缪尔吃痛地蹲下身,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杖,他抬起头,透过散乱的金发看向前方。 水幕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 钟表匠从那道缝隙中走了出来。 水从他身上淌下,冲走了衣物上残余的颜料粉尘,却冲不掉那些已经渗入布料的彩色斑痕。 面具上的黑色液体依旧在缓慢滴落,右眼的空洞透过面具的孔洞向外张望,左眼在面具下闪着幽光。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塞缪尔,又看了一眼倒在侧方的穆列尔。 “你们觉得我在拖延时间?”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带着沉闷的回响。 “我确实在拖延,但不是为了攻击。” 他看向塞缪尔手中的手杖。 “神秘术的调动需要灵性作为介质,而灵性需要通过意识层面传导,当意识被足够强的压制波覆盖时,灵性无法流转,神秘术自然失效。” “你的手杖本身是造物,不需要灵性驱动,但它的激活需要你主动调用其中的力量,那道力量也需要经过你的意识。所以,它也失效了。” “那你们现在还能做什么?” 他向前迈出一步。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蹲在地上,握着那根仿佛死了一样的手杖,目光盯着钟表匠那双面具下的眼睛。 他没有站起来。胸口的疼痛让他无法立刻起身。 但他感觉到的不仅是疼痛。 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低下头,那热度来自他贴身的衣领里侧。 吊坠,亨利的吊坠,一直在缓慢地散发着微热,但此刻那点热量正在急剧上升,从温热变成滚烫,从滚烫变成灼热。 他伸手探入衣领,将那枚吊坠拉出来,玻璃容器此刻亮得几乎透明,内部的液体正在剧烈翻滚,像是一滴被烧沸的血。 他握住了吊坠。 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吊坠的同一刻,他另一只手里的手杖,那根刚刚没有任何反应的乌木手杖,突然震了一下。 杖身内传来一股细微的震动,如同沉睡已久的心脏突然起搏。 钟表匠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塞缪尔脸上移到了那枚吊坠上,面具上的孔洞里,左眼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 塞缪尔没有解释。 他抓起吊坠,将它按到了手杖的握柄上,吊坠接触杖身的一瞬间,塞缪尔感觉到两者的能量在他掌心合流,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他用力将手杖砸向地面。 “嗡——!” 杖尖将地面凿出一个小坑,一道猩红色的透明波从手杖底部猛然炸开。 那道波带着一种绝对的覆盖力,掠过地面、掠过水幕、掠过了那颗悬浮的蓝眼。 蓝眼被那道波掠过的瞬间,瞳孔中的金色细纹剧烈闪烁,内部旋转的纹路如同出现了卡顿。 那道压制被冲散了。 穆列尔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感官恢复了,神秘术回来了。 而在钟表匠的视野里—— 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塞缪尔半蹲在那里,手杖拄地,但他的身后不再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无比猩红的眼睛! 那眼睛从塞缪尔的肩后浮起,巨大、古老,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威压,直直地盯着他。 钟表匠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股从红眼中散发出来的气息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像是被扔进了冰水中。 那是掠食者的压迫,一种被存在本身所碾压的、绝对的力量差距。 “什么……!?” 钟表匠后退了半步。 他的战斗姿态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破绽,面具上的黑色液体流得更快了,像是面具本身也在感应到威胁后做出了应激反应。 但很快,那双猩红的眼睛就消失了。 先是瞳孔的光泽褪去,然后是轮廓的边缘开始模糊,最后整双眼睛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无声地消失在了塞缪尔背后的空气中。 它的消失没有任何征兆,仿佛它只是因为蓝眼的越界而被迫显现,而此刻,蓝眼的退让已不再让它感到兴趣。 塞缪尔不知道钟表匠看到了什么。 他只感到手杖内的能量重新恢复了流动,于是侧头看向穆列尔。 穆列尔从地上撑起身,迎上塞缪尔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没事。 塞缪尔瞬间支起身体,手杖从地面拔起,一道暗红色的神秘术从杖身中奔涌而出,直扑钟表匠的面门。 钟表匠还在调整自己的姿态,那双巨眼留下的余悸还未完全消退,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硬接了那一击。 “砰——!” 他的身体被冲击力推得向后滑退了一步,靴底在满是水渍的地面上蹭出两条湿痕。 他咬紧了牙关,面具后传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行吧……本来想轻松点。” 他的面具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只覆盖上半张脸的黑色覆手面具,此刻正沿着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向下延伸,面具的边缘不再是清晰的线条,而是变成了不断生长的黑色物质,覆盖住面颊、下巴、脖颈,然后继续向上,吞没他额头上方的发际线。 穆列尔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声音在瞬间拔高:“小心——!” 他伸手猛地将塞缪尔往侧方一推,自己也借着推力向另一侧翻滚。 轰——!!! 一道焦油般的黑色物质从钟表匠的方向射出,击中了两人刚才站立的位置之间,将地面腐蚀出一条焦黑的沟壑。 “ㄞ—ㄟ—” 钟表匠的手还维持着伸向塞缪尔的姿势,但他的嘴里发出了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穆列尔借着翻滚的力道来到之前被打落在地的画笔旁,伸手捡起,他的手指触到笔杆的瞬间,笔尖重新亮起微光。 钟表匠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他的身体转向穆列尔,将猎物的身份锁定在穆列尔身上。 “呼——” 一道风声。 钟表匠下意识侧身,一道神秘术从他身侧掠过,是塞缪尔在他转头的同时发动的攻击。 他转向塞缪尔,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比之前更沉,带着不愿再继续的倦意。 “你是勿忘我的人。” 塞缪尔的手杖微微一顿。 “我不想与你为敌,你们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钟表匠朝塞缪尔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那只手垂了下来。 “现在,你们可以就此离开。” 塞缪尔看着他,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然后他将手杖往地面一顿。 杖尖触地的瞬间,一道涟漪从他脚下扩散出去,钟表匠视野中的塞缪尔忽然模糊了,他的轮廓开始与背后的墙壁融为一体,像是有人将他的形状从背景中抹去。 钟表匠看着那片模糊的区域,叹了口气。 “这种小把戏。” 他的视线像是穿透了那层认知干涉的表面,精准地找到了塞缪尔真实的位置。 认知干涉被瞬间破除。 然后钟表匠动了。 塞缪尔只感到一阵风压扑面,转眼间钟表匠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紧接着就是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了他的喉咙。 “嗬……” 他整个人被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钟表匠用左手将塞缪尔握着的手杖从他无力的手指间抽了出来。 那根乌木手杖在他掌中翻转了一圈,他低头打量着杖身,黑色物质下方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他正在逐渐适应这种发声方式。 “你的神秘术……就是从这根术杖来的。” 他的指尖沿着杖身表面划过,感受着木质纹理下的能量残留。 “里面含有的是血食怪的气息,但神秘术蕴含的灵性与我所熟知的几位血食怪的灵性有些差异,似乎掺杂了其他未知的物质。” 塞缪尔被掐住脖子提在半空中,说不出话。 钟表匠也没想让他回答。 他将手杖举到眼前,黑色物质包裹的头部对着杖身,像是在仔细端详。 “而这根术杖……” 他的声音里是纯粹的好奇。 他握着手杖的手突然收紧,黑色物质在指间膨胀发力,试图将杖身压弯或捏出裂痕。 但手杖纹丝不动,材质本身的坚固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估,连一丝形变都没有发生。 他松开手指,看着那根完好无损的杖身。 “这根手杖的来历……告诉我。”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塞缪尔涨红的脸上。 “是勿忘我给你的?” 塞缪尔的脸因为缺氧已经涨成了暗红色,但他的嘴角却在收紧的扼制中缓缓扯动了一下。 他笑了。 钟表匠的动作顿了一拍。 “……你笑什么?” 塞缪尔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原来……心理医生……对心理的异常……并不敏感……” 钟表匠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砰——!!!” 一道枪声。 没有给钟表匠任何反应的时间。 黑红交加的血液在塞缪尔眼前炸开。 那只戴着面具的头部缓缓垂下,钟表匠看到自己的胸口多了一个硕大的空洞,黑色的液体和暗红色的物质从洞口边缘渗出。 钳制塞缪尔的手松了。 他的身体从半空中落下,蹲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钟表匠的身体在原地站了大约两秒,然后那两秒像是过了两个世纪。 他的身体倒了下去。 手杖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滚了几圈,停在塞缪尔的膝盖旁边。 塞缪尔呼吸从急促逐渐平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杖,又抬起头。 在他对面,穆列尔站在那里,双手握着一把猩红色的手枪。 枪身表面镶嵌着无数碎钻,握把中心那颗硕大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沉的光泽。 ——慈祥的玛利亚。 原来塞缪尔刚才的认知干涉,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让自己在钟表匠眼中消失。 他的目标是让钟表匠忘记穆列尔的存在。 塞缪尔将那根失而复得的手杖捡了起来,对穆列尔开口道:“没想到斯科特把那把枪交到你手上了。” 穆列尔垂下手,慈祥的玛利亚的枪口不再指着任何人。 “斯科特知道你们在警惕钟表匠,也预料到了这场战斗,担心你应付不过来,所以在今早早些时候就把枪借给了我。” 塞缪尔撑着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嘴角因为疼痛而抽了一下。 “担心我?我就是看他没什么攻击的手段,所以才把枪交给他的。” 穆列尔失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也问了他为什么自己不拿着,他说:连神秘学家都不是的人,没资格担心他。” 塞缪尔沉默了一拍。 “搞不透那家伙的想法。” “先把这里的事收尾吧,但愿野木蓝那边有治疗用的药物,我感觉我骨头快断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渍,然后往安东尼奥的方向走去。 刚才的战斗里,他们一直在刻意避开那张折叠床。 钟表匠似乎在出手时也有意保持距离,没有让战斗波及到安东尼奥,双方默契地将战场限制在安东尼奥周围的一片空白区域之外。 塞缪尔走到折叠床边。 安东尼奥安静地躺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他的头盔还戴着,金属半盔表面有几道在战斗中溅上去的灰尘,但本体没有受损。 穆列尔跟了上来,俯身检查了一下安东尼奥的状态,然后伸手将扣在他头上的金属半盔轻轻取下。 “生命体征稳定。” “那就好。”塞缪尔站在旁边,目光从安东尼奥脸上移开,扫过地下室。 然后他注意到那颗蓝眼还在那里。 它悬浮在半空中,没有因为钟表匠的死亡而消失,钟表匠倒下时,那颗蓝眼只是停止了转动,瞳孔中的金色细纹沉寂下来。 塞缪尔盯着那颗蓝眼,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先研究一下这颗大眼珠子怎么处理。” 穆列尔扭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颗眼球就那样安静地悬浮着,像一只被拔掉了线头的风筝。 “你见过这东西吗?”塞缪尔问。 穆列尔摇了摇头。 “没有,钟表匠跟我们一起行动的时候,从来没有拿出过这个东西。” 塞缪尔点了点头,目光仍然落在蓝眼上。 “至少可以判断一件事,这东西跟钟表匠的生命不是绑定的。” 穆列尔闻言,向前走了两步,靠近蓝眼。 他微微抬起头,瞳孔中映出蓝眼内部那些缓缓游动的金色细纹。 “里面的结构……”穆列尔眯起眼睛,“不像被制造出来的。” “什么意思?” “这颗眼球内部的结构是……生长的。” “那些金色细纹的分支方式、蓝色液体的流动路径、还有那个最里面的黑色核心周围的东西,都像是某种生物组织在特定条件下自然形成的,而不是被设计出来的。” 塞缪尔皱眉:“但炼金术的产品也会有类似自然生长的结构。” “炼金术吗?或许吧,但绝对不是钟表匠做的。” 穆列尔语气很确定。 “他的炼金术水平我们都清楚,他没有能力做出这种东西。” 塞缪尔嗯了一声,暗自思索,或许可以交给帕拉塞尔苏斯研究一下。 在他所见过的存在中,真正能称得上顶尖炼金术师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卡文迪许,也就是勿忘我,还有一个就是帕拉塞尔苏斯,阿莱夫体内的那个炼金术士人格。 当然,帕拉塞尔苏斯肯定比卡文迪许强,塞缪尔如此补充。 但就在两人研究如何将那颗蓝眼带走的时候,他们身后那具属于钟表匠的躯体突然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塞缪尔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向身后。 他看到了。 钟表匠的尸体,那具胸口被打穿、已然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躯体竟然动了! “ㄞ—ㄟ—” “躲开!” 塞缪尔一把抓住穆列尔的手臂,将他连同安东尼奥一起向侧方扑倒。 呼—— 一道油状的能量从穆列尔刚才的位置掠过,带起一阵风声。 塞缪尔快速带着穆列尔往一旁退去,烦躁着这人怎么这么难杀。 而那具本应已经死亡的身体没有继续攻击,而是被黑色的黏稠油态物质从地面撑起来。 那些物质从胸口的空洞和破裂的面具缝隙中涌出,像无数只微小的手,托着躯体向上,向蓝眼的方向移动。 钟表匠的身体来到蓝眼正下方,然后—— 他的身体向后折叠! 脊椎从中间断裂,上半身向后弯折成九十度,胸口那个被击穿的大洞朝上敞开,像一张被撕开的嘴。 洞口的肋骨开始不自然地向外生长,一根接一根地从体内翻出,尖端朝上,像某种畸形的花萼正在绽放。 那半空中的蓝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主动将那些半透明的丝线伸向钟表匠敞开的胸腔。 丝线一根接一根地嵌入肋骨之间的缝隙,像钥匙插入锁孔。 然后蓝眼落下。 它落入了钟表匠的躯干之中,被那些肋骨包裹,嵌入胸腔深处。 塞缪尔龇牙咧嘴地看着这一幕。 光是看着,就让他浑身难受,那种骨骼反向折断、胸腔变成容器、眼球嵌入体内的画面,超出了他此前所有关于变异的认知。 所以他选择不看了。 他伸出手杖,能量从杖身深处涌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束,直射蓝眼。 “嘣——!” 蓝眼炸裂。 透明的液体从钟表匠的胸腔中迸溅出来,溅在水泥地面上,溅在他自己的肋骨上,溅在那些仍在蠕动的黑色液体上。 但塞缪尔没能等到异变停止。 那颗蓝眼炸开之后,并没有消失,炸裂的碎片在空中悬浮了不到半秒,然后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自行排列、重组,化作无数颗小型眼珠。 它们散落在钟表匠的躯干内部,每一颗都只有指节大小,每一颗都在独立转动。 然后,它们齐刷刷地看向塞缪尔和穆列尔。 数百颗小眼珠,同时转动方向,同时聚焦在他们身上。 塞缪尔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而钟表匠的身体还在变化,他的骨头开始从体内向外生长,速度极快,刺破皮肤,撕碎衣物,白色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然后继续延伸、分叉、编织。 他的躯干迅速膨胀,像一棵从内部爆发的树,骨骼为枝,黑色液体为叶,而那些小型眼球则像果实一样挂在枝条的末端。 那属于重塑的面具也仿佛承受不住这种异变,从他脸上脱落。 面具之下,头颅被膨胀的躯干吞没,只留下一个缩小的、几乎被挤扁的轮廓嵌在骨骼结构的顶端。 他的身体还在变大,很快触及了地下室的天花板。 而天花板也没能阻止他。 混凝土在骨骼的穿刺下迸裂,裂缝从中央向四周蔓延,碎石和灰尘倾泻而下。 塞缪尔甚至看到上方俱乐部内部的光源从裂缝中照了进来,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钟表匠正在生长的骨骼结构。 “走!” 塞缪尔大吼。 穆列尔已经背起安东尼奥,朝着门口方向跑了。 塞缪尔也想走。 但钟表匠的变异躯体已经近到眼前。 一根骨头以极快的速度延伸到他面前,像一根长矛横在他胸膛前。 哦吼~完蛋。 …… 俱乐部门口那条街不算繁华,但也不至于没人,几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刚好路过。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很轻,但足以让绅士们停下脚步、彼此看了一眼。 “是地震?” “不像……” “哗啦——!”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声脆响,来自头顶。 一扇窗户的玻璃碎裂开来,路人们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又抬起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到一个人影从旁边俱乐部的窗户飞了出来。 “噗通——” 塞缪尔重重摔在街道上。 他躺在那里,眼前是圣地亚哥午后灰白色的天空,耳朵里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和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 全身都在疼,从后脑到脚跟,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抗议。 普通人的身体在这个神秘学世界还是太过孱弱了。 一位绅士正好路过,被从天而降的塞缪尔吓了一跳,他弯下腰,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窗户里飞出来的男人。 “先生,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 塞缪尔翻了个身,用手肘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 “没事,”他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我很好……不过只是断了几根骨头而已。” 绅士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可不像“很好”的描述。 塞缪尔目光扫过街道,已经有路人开始驻足围观,有人指着俱乐部的窗户议论纷纷。 “你们最好离开这里。” 他说完,没等绅士回应,就继续朝俱乐部大门走去。 街上的人们懵圈地看着那个男人慢悠悠地推开洛斯阿尔托斯俱乐部的大门,然后又随手带上了门。 路人:……还挺有礼貌。 塞缪尔站在俱乐部大厅的入口处。 然后他不由得懊恼自己为什么还回来。 自己应该直接走的。 刚才那一下已经证明,他的身体在这个神秘学世界里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他的视线扫过大厅,脚就钉在了原地。 俱乐部内部已经面目全非。 钟表匠的最终形态从地下室一路生长上来,穿破了楼板,从俱乐部中央的大厅地面破土而出。 他的下半身还嵌在地下室的废墟中,上半身已经撑满了大厅的整个中庭空间。 它不再是人形。 它是一棵树,一棵由骨骼和黑色物质交织而成的巨树,主干是从地下室延伸上来的脊椎结构,粗大得像一根石柱,表面覆盖着那些黑色的油态物质。 主干的四周,十几根粗壮的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干都由肋骨组成,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 而那些纹路上,嵌着眼球。 小眼球,几十颗,几百颗,密密麻麻地铺满每一根枝干,它们大小不一,每一颗都在独立转动,像一群没有统一指挥的哨兵。 那些留下来的侍者们挤在角落,脸色煞白,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举着托盘挡在身前,像是希望那块薄薄的金属能保护自己。 塞缪尔站在门口,手杖拄地,仰头看着那棵树,以及树上那数百颗逐一看向他的眼睛。 “我到底回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