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这才有一个花白头发的门房从侧门里慢悠悠地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长衫,袖口翻着白边,腰带上挂着一串铜钥匙,走到四个人面前,也不说话,先打量了几眼,然后一句话没说,才转头回去通传。
又等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后,侧门才重新打开,门房站在门框里朝他们招了招手,那动作像是在招一群流浪猫狗。
正堂里燃着檀香。
叶洛粗略看去,梁柱用的是整根的金丝楠木,柱身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
地面铺的是尺二见方的金砖,砖面被桐油浸得乌黑发亮,走在上面能映出人影。
石万海坐在一张花梨木太师椅上。
那把椅子光是扶手就比叶洛的脸还宽,椅背正中嵌了一块圆形的大理石板,石纹天然形成了一幅山水图。
从头到尾,对方的正眼没有在叶洛四人身上停过一次。
此人就是石邑里长石奎的叔叔。
石奎这个名字在石家坎乃至整个神京东郊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靠着偶然入宫的姐姐和那位当朝户部右侍郎的庇护当上了朝廷勋贵,在石邑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人称“石王爷”。
石万海这个村长虽然是石奎封的,但两个人的关系远不止叔侄这么简单。
据说石奎幼年丧父,是在石万海家里长大的,石万海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喂给这个侄子,又供他读书考功名,两人的关系与亲生父子无异。
石奎飞黄腾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叔叔扶上了石家坎村长的位置,逢年过节还会派人送整车的年货回来,礼单上写的是“叔父大人亲启”。
有这层关系在,石万海在村里说一句话,有时候比县太爷的公章还管用。
石万海约莫五十出头,方脸阔口,下巴上留着三缕长髯,修剪得极为整齐。
他穿一身藏青色绸袍,袍子的料子是苏州织造府出的贡缎,领口和袖口各镶了一道暗银色的滚边。
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玉质莹润如脂,上面雕的是两只蝠儿抱着一枚铜钱,取的是“福在眼前”的谐音。
叶洛一进正堂,两条腿就开始发软——
当然是装出来的。
他一时演技兴起,膝盖在进门的门槛上绊了一脚,向前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扑在地上。
好不容易站稳了,又像是被正堂里那股檀香熏得找不着北一样,脑袋左转右转地看了好几圈,最后才把目光落在石万海身上,然后立刻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村......村长,”
他佝偻着腰,
“大牛给您磕头了。”
说跪就跪。
叶洛跪得毫无形象可言,两只手撑在身前的地面上,额头几乎贴住了手背。
他身后的三个人也跟着跪下。
王砚跪得最僵硬,他熟读圣贤书,信奉跪天地君亲师,此刻跪一个外人,身体多少有些本能的抗拒,这个抗拒被他压制住了,但从他脖颈后面微微泛红的皮肤还是能看出来。
石万海这才抬起眼皮,在四个人头顶上依次扫过,尤其在妍希枯黄的头发上多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判断这个丫头的长相能不能用,最后在小武脸上连半息都没停就移开了。
“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
“石大牛?是吧。”
“哎,是,是我。”
叶洛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还不忘踉跄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揉了揉,像极了一个常年靠着身体讨生活落下病根的苦力。
“哦......”
石万海的目光在妍希身上又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这个女娃是你们家老四,叫石什么来着?石春......”
“石小鹊。”
妍希小声提醒,配上那张枯黄的脸和缩头缩脑的姿态,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大户人家被骂了好几年的粗使丫头。
“哦,对,石春佳。”
石万海还是把说了一半的名字说了出来,完全没听妍希嘟囔的什么一样。
他甚至连听对方纠正自己的兴趣都没有,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像是在挥开一只绕在面前的苍蝇,
“你们几个,出去多少年了?”
叶洛恭敬地答,而且把“恭敬”两个字诠释成了一种接近于讨好的卑微:
“回村长的话,十一年了。俺爹走了之后,俺娘熬了两年也没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俺就带着弟妹们去青州府讨生活。后来运气好,得了贵人赏识就一直在码头上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