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金利慢慢嚼完嘴里那口苹果。
“怎么看?用牙看。牙能咬动苹果,就说明路没走错,这不是美国赢了。不是南岛国赢了。是所有疼的人,赢了一小步。”
“牙齿党会推动渐冻症相关立法吗?”
“牙齿党,管嘴。渐冻症,管命。嘴和命,从来是一回事。吃不下饭,命就短。所以,我们不但要管。还要把这事儿,提到牙科保险一样的高度去闹。不闹不行。疼,就得喊。”
“那你觉得,希望岛会成为下一个全球医疗中心吗?”
“它已经走了,中心不中心,是别人封的。我只知道,我当初躺在那张床上的时候,没有人看我是不是参议员。他们只看编号。我排004。麦金利。记住这个。编号,比身份管用。”
日本,东京。
九条和彦又来了。
这次九条真一没喝茶,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一株老银杏。
“和彦,你怎么看?”
“数据我让人连夜验了。曲线真实。中药介入节点清晰。AAV衣壳第四代,确实上了个台阶。只是,样本量还是太小。伦理上,需要更长时间观察。”
“我不是问数据。”
“您问什么?”
“问这股风。美国的牙齿党,撕开了政治的口子。希望岛的实验室,撕开了医学的口子。两个口子,一个管穷,一个管命。接下来,会不会有第三个口子?”
“会。金融。新岛金融城一旦建成,全球的钱,会开始往南太平洋流。到那时,南岛国,就不只是治病和种药材的地方。它会变成另一张桌子。一些人,要在那里分蛋糕。”
“所以,九条家,得提前把椅子放好。”
“不是放椅子。是送工具。医疗器械,精密设备,这些东西,谁做得最细,谁就能在下一轮坐下。我们九条,不做庄。但桌上最关键的尺子,得是我们的。”
“和彦,你终于想明白了。”九条真一转身,眼里有光,“日本的精密制造,缩在本土四百年。现在,该出海了。不是抢。是借风。风来的时候,帆要轻,绳要韧。尤其那条海底光缆和船用动力系统,必须比南岛国的海风还稳。”
“我明天就动身去希望岛。带最新一批图纸。还有三个学生。”
“不。别带学生。带两个钳工。真正的钳工。比学生有用。现在他们缺的,是把图变成铁的手。”
希望岛,新闻发布会后第三个小时。
莫嫂在食堂里忙得飞起。
几口大锅全开了。
蒸气把玻璃都糊上了。
方叔搬着椰子挤进来。
“外面记者要喝椰子水!你这里还有没有吸管?”
“吸管有的是。可这椰子,谁砍?”
“我啊。我别的不会。砍椰子,跟削甘蔗一样顺手。”
“那你快点。食堂里坐了一堆外国记者,有的连筷子都不会拿。我刚给一个英国记者递了根筷子,他问我这是什么仪器。”
“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舌尖稳定器。”
方叔笑得差点把手里的椰子摔了。
“莫嫂,你现在也是科研人员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跟你待久了,嘴不滑,活不下去。”
门口,几个记者围住从会议室出来的丁若谷。
“丁教授,中药在渐冻症治疗中起什么作用?”
丁若谷扶了扶老花镜。
“不叫作用。叫托底。西医拆弹,中医填坑。炸弹拆了,地上还是个坑。填不上,人还是走不稳。渐冻症,就是全身都是坑。你得一个坑一个坑填。今天填脾,明天填肾,后天填肝。慢。但慢,就是快。”
“那龙头三七,为什么叫龙头?”
“因为它长得像龙头。脾气也像。劲大,走窜。用对了,能把气往上顶。但顶过头,就上火。所以得拿麦冬牵住。就像使牛。你不拽着点,它能把犁拉断。”
“现在这个方案,能推广吗?”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每人舌象脉象都不一样。差一毫,药就偏。我们现在做的,不是成药。是方法。这方法,别人拿去,也得从头学。不能抄。一抄,就成毒。”
“为什么?”
“因为你抄的是方子。不是人。中医,看的是人。方子好开,人难认。认错了,救人的手,就变成杀人的刀。”
记者们飞快记录。
有人抬头看食堂里那个靠窗位子。
英格丽德坐在那儿,正安静地吃一碗面条。
筷子使得利落。
一根面,从碗里到嘴里,中间没断。
她的脖子,没僵。
眼神,落在窗外那片蓝得发黑的海上。
“那就是F-07。”一个法国记者低声说,“编号,F-07。”
“真年轻。”旁边的女记者说,“她看起来,像大学生。”
“她本来就是大学生。”
“不。我的意思是,她看起来,像从没病过。”
“可能,这就是他们想给世界看的东西。不是病人。是活人。是还能吃面、看海、笑出声的人。”
“她笑过吗?”
“你自己看。”
英格丽德正好转过头。
她看见记者们,没躲。
轻轻弯了下嘴角。
不是表演。
像一个人,终于敢在镜头前,承认自己还活着。
女记者鼻子一酸。
“我看见了。笑了。”
“笑,会传染。”旁边的人说,“从俄亥俄,到希望岛。从牙床,到膈肌。一个笑,能扯动所有不敢动的地方。”
傍晚。
希望岛码头。
人散得差不多了。
只剩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念念和英格丽德并肩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