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余先是满脸自信地听着,
听到中段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等最后一个泛音落下的时候,
他已经垂下了眼皮,
脸上的表情像是一盘棋刚下了十几手,就被人将死了,
又服气又无可奈何。
司仪看在眼里,连忙打着圆场:
“钱公子这曲《苍山暮雪》,技法纯熟,节奏从容,比去年又长进了!”
“柳大小姐这曲,嗯……妙不可言!二位都精彩,都精彩!”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明显地,柳大小姐胜出一筹!
第二个比琴的是城南药铺家的二公子,姓白,瘦条条的,戴一根白色发带,话不多,
上台之后只朝柳心雨点了下头,
就闷头弹了一首《秋天听蝉》。
这首曲子的来历,是八十年前一位叫落魄文人,
秋天无聊的时候,
忽闻寒蝉声音而作,曲调沉郁苍凉。
白二公子的琴风跟钱有余截然不同,
他把秋夜的孤寂弹得有几分入骨,
几处按弦的滑音带着微微的颤,
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弹完之后,他自己倒是摇了摇头,像是有什么不满意的。
柳心雨听罢没有立刻弹,
安静了片刻才起手,
她弹的是同一首《秋天听蝉》,
但她的秋夜不是孤独的秋夜,
是江上客舟、霜风满袖、钟声穿过茫茫夜色之后渐行渐远的秋夜。
白二公子听完之后把白色发带摘下来擦了擦,
低声跟他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旁边那人偷偷比了个大拇指,
他苦笑着把发带又戴回去了。
……
司仪见琴这一轮没人再上台了,连忙接茬:
“好!琴比完了,咱们接下来比诗。第一位,咱们四原北街私塾的李夫子高徒,宋知宋公子!”
宋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眉目清朗,步伐稳健。
他走到戏台旁边的书案前,朝柳心雨拱了拱手:
“柳小姐,学生不才,前日见府上院墙外几株梅树正在含苞,想来正是时候,便凑了一首咏梅,请小姐指正。”
他也不怯场,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唰唰写了几行字。
旁边的司仪大声念了出来:
“寒枝立晓霜,孤影对苍茫。不待春风至,先开一脉香。”
念完之后,
台下一阵客气的掌声,
有人说“不错不错”,
有人说“末句有点力道”。
宋知写完搁笔,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颇为端得住。
柳心雨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首诗,没有立刻点评,提起笔在旁边另写了一张。
司仪凑过去看了,清了清嗓子念道:
“四原城外柳,岁岁绿如新。莫问春来早,光阴不待人。”
念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宋知站在那儿,先是愣了一愣,
然后低头去看柳心雨那首诗,
反复看了两遍后,
脸上的端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露出了一点服气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