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三年,汴京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宫城里的柳树刚抽出嫩芽,赵匡胤坐在便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报,眉头拧成了一条渭河。
奏报是从西川回来的军需官写的,大意是:蜀地平定之后,诸州府库里堆着钱帛,可当地官员报上来的“度支经费”数目,一个比一个写得花哨——修衙门的、犒军的、迎来送往的、给节度使大人贺寿的,名目之繁多,简直能让户部的算盘珠子集体中暑。
赵匡胤把奏报往案上一拍,转头看向旁边那位永远一副“我早就想说但等你先开口”表情的赵普。
“赵普。”
“臣在。”
“你上次说‘制其钱谷’,朕当时听着觉得有理,可也没细问——这钱谷,到底怎么个制法?”
赵普往前挪了半步,袖着手,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陛下,唐天宝以来,方镇屯重兵,赋税收入大多自己留着,名义叫‘留使留州’,上供朝廷的,十个里能有一个就不错了。到了五代,方镇更横,派自己手下管场院,正税之外层层加码,多出来的全进了私人腰包。偶尔给朝廷送点,还叫‘贡奉’,听着恭敬,实则是拿零头换恩赏。”
赵匡胤哼了一声:“朕在军中多年,这些事,见得比奏报上写的还多。”
“所以臣的意思是,不用跟他们吵‘留使’该留多少,‘留州’该留多少。吵不清楚。越吵,他们越会发明新名目。”赵普顿了顿,“就一句话:度支经费之外,凡金帛,悉送都下,无得占留。”
赵匡胤抬起眼皮:“度支经费之外——这五个字,地方上不会做文章?”
赵普笑了。那个笑容的意思是:陛下您问到点子上了。
“会。所以光有这五个字不够。得有人盯着‘度支经费’这四个字到底怎么写。”他掰着手指头,“诸州置通判,一州之财,通判掌之。通判是朝廷的人,不是节度使的人。再往上一层,每一路置转运使,一路之财,转运使掌之。节度使、防御使、团练使、观察使、刺史,统统不许签书金谷之籍。签字画押的资格都没有。”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的不是制度条文,而是那些节度使的脸——那些和他一起从五代的血水里蹚过来的人,那些习惯了“我的地盘我做主”的人。把他们的名字从钱粮账簿上抹掉,比在酒桌上收他们的兵权,还要戳心窝子。
“他们会闹。”
“闹不起来的,陛下。”赵普的声音轻了半度,“闹的人,得先有钱养兵。兵要吃饭,饭从粮来,粮从赋出来。赋税的路改了,兵就闹不动了。”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种笑,是皇帝终于找到一个能把脏活儿干得干干净净的人时才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