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二年六月,东京汴梁的太阳把殿庭的砖地晒得发白。
郭从义站在阶下,等一个召见。他五十六岁了,沙陀人的血统让他的骨架比中原武将宽出一圈,站在那儿像一截被风干了的老榆木,硬,也沉。他刚刚从徐州入朝,武宁节度使的印信交了出去,换回一纸“护国节度使”的任命,镇所从徐州挪到了河中。看起来是平调,甚至略升,但他心里不踏实。五代以来,节度使入朝,交印容易,出京难,这是常识。
所以郭从义决定做点什么。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后唐庄宗李存勖把他养在宫里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和皇子们一起读书、骑马、惹祸。后来他平过杜重威,征过赵思绾,在代北的寒风里跟契丹人拼过刀,也曾在后周世宗的淮南战场上啃过硬骨头。他见过太多人起高楼,也见过太多楼塌了。一个沙陀孤儿能活到五十六岁还挂着节度使的衔,靠的不只是打仗,还有一条祖传的生存直觉:你得让上面的人觉得你有用,但又不能有用到让他睡不着觉。
问题是,“有用”的定义,在赵匡胤这里好像变了。
郭从义听说,当今官家不喜欢武将咋咋呼呼。杯酒之间,石守信那帮禁军老兄弟就被打发去地方上养老了。赵普给官家出的主意传得满天飞——夺权、制钱谷、收精兵,九个字,刀刀都往节度使的命根子上招呼。郭从义掂量了一下自己:兵,交了大半;钱,徐州那边该截的也截了;剩下什么呢?他想了想,自己还有一手球技。
打马球,或者叫击鞠、击球,是郭从义压箱底的本事。史书上说他“多技艺,尤善飞白书”,飞白是写字,字写得好,在武将里算加分项,但在皇帝面前表演书法,太安静了,不过瘾。击球不一样。那是动态的,有速度,有声响,有惊险,能在一瞬间让人看见你身上的血气、反应和胆量。五代的武将靠这个活着,也靠这个被看见。郭从义的想法很朴素:仗没得打了,那就打一局球吧。让官家看看,郭从义这身子骨,这手段,不是吃闲饭的。
他递了请求。官家答应了。
殿庭宽阔,是议政的地方,也是阅兵的地方,偶尔也用来办一些不那么正经的事。郭从义被引到偏殿一侧换衣裳。他脱了节度使的袍服,换上一身短打扮的球衣,袖子束紧,下摆扎进腰带,脚上蹬了一双软底靴。有内侍牵来一头骡子。不是马,是骡子。郭从义看了那骡子一眼,没吭声。骡子比马矮一些,稳当,殿庭里跑起来不至于失控,但也少了几分烈性。他摸了摸骡子的脖颈,翻身上去,手里握了球杖。
殿上安静下来。
赵匡胤坐在御座上,表情看不出来什么。旁边站着几个近侍,还有一两个文臣,眼睛都落在殿庭中央那一人一骡身上。郭从义深吸一口气,脚跟轻轻一磕骡腹。
骡子动了。
一开始是慢步,球杖垂在身侧。然后加速,蹄声在殿庭的砖地上敲出一串闷响。郭从义俯身,球杖探出,击拂,球弹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他策骡追上去,反手又是一击,球改了方向,贴着地面滚出去,骡子斜刺里截住,再击,再追。整个人和骡子像一柄被抡圆了的刀,在殿庭里转着圈,球杖是刀刃,球是刀尖上那一点光。
“曲尽其妙”,李焘后来在《长编》里用了这四个字。四个字,写完了郭从义前半辈子在球场上攒下的所有本事。但在当时,殿庭里没有人喊好。不是不好,是不知道该不该喊好。皇帝没说话,谁敢叫好?
郭从义收势。骡子喘着气,他也在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球衣贴在后背上。他把球杖搁下,翻身下来,整了整衣襟,走到御座前听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