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雾云市政府大楼九楼走廊里,秦政的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双软底鞋,可走得快了,脚步声还是传出去老远。 迎面碰上刚从会议室出来的副秘书长周芮,秦政只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周芮侧身让过,回头看了一眼秦政的背影,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市公安局长亲自跑市长办公室,还这个点来,不寻常。 但她什么也没问,转身继续往前走。机关里做事,第一条就是管住嘴。 秦政到市长办公室门口时,巫朗朗正坐在外间办公桌前接电话。 他一手捂着话筒,一手朝秦政比了个“请”的手势,嘴型说了三个字:“直接进。” 秦政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了句“谢谢巫秘书”,抬手在门上轻叩两下,推开一半,探进半个身子:“老大。” 黄政正站在窗前,右手端着一杯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茶,左手插在裤兜里。 他转过身,朝秦政扬了扬下巴:“进来,把门带上。” 秦政进门,随手将门关严。 走到饮水机前拿了一只纸杯,接了一杯温水,一仰头灌了下去。 从局里到市政府这段路他开得急,大冬天的,后背竟然沁出一层薄汗。 “老大,问题有点严重。”秦政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在黄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腰挺得笔直。 “我按你的指示,亲自调取了家属院监控。 发现冯书记昨晚九点四十七分自己开车出了家属院,车牌号我记下了,是那辆黑色帕萨特。 车往雾云大道方向走,进了国际酒店的地下车库。 但国际酒店的内部监控需要立案才能调取,暂时还不知道冯书记在酒店里经历了什么。 地下车库的摄像头倒是拍到了他进电梯的画面,时间是九点五十三分。” 黄政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烫着掌心,他没动。 秦政继续往下说: “直到凌晨五点二十三分,国际酒店外面的市政监控才显示,一个男子背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上了一台黑色商务车。 这台车沿雾云大道一直开到市人民医院急诊科门口。 由于冯书记身份特殊,我没敢惊动医院,没有进一步调查。 但那个背着冯书记的男人,我查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把屏幕转向黄政: “城红河市正正影视传媒的老板,叫方正正。 省城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这家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代表方正正,经营范围包括影视制作、艺人经纪、文化活动策划。 但据我掌握的情况,这家公司底下的业务,不那么干净。” 黄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照片上的方正正穿着深灰色大衣,侧脸对着镜头,正弯腰往车里钻。 他收回目光,食指有节奏地叩击着办公桌桌面,笃、笃、笃,三下一组,像摩尔斯电码。 “也就是说,冯浩然目前还在人民医院?” 秦政点了点头: “是的,那个方正正也在,还有一个女人。 我在医院门口留了一个便衣,没进去,只盯着。 目前没有其他人进出。” 黄政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面前跳了一下,他眯起眼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分两股缓缓喷出来,在脸前散成一层薄薄的纱。 他抽了两口,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烟灰自己断了,落在缸底。 “老秦,两件事。”黄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坠着分量。 “第一,找个借口调取国际酒店内部监控。 不要以案件名义,就说接到群众举报有人涉嫌卖淫嫖娼。 这个理由足够调监控,也不会牵扯到冯浩然。 第二,秘密传讯方正正和那个女人。 不要带到局里,找个外面的地方,我要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 “第三,你亲自去找一下人民医院院长,查清楚冯浩然的病情。 转述我的命令,让医院全力以赴保证冯浩然的生命安全。 注意,是转述我的命令,不是以公安局的名义。” 秦政应声:“是,老大。那我去安排了。” 黄政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秦政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黄政。 黄政正重新拿起那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沉而静,像一口深井。 秦政没再多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间,巫朗朗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秦局慢走。” 秦政朝他点了一下头,脚步不停,穿过走廊,消失在电梯口。 巫朗朗放下笔,起身走到里间门口,侧耳听了一下。 里面没有动静。 他犹豫了两秒,轻轻推开门缝,看见黄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右手指间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 巫朗朗没进去,悄悄把门带上了。 他回到自己桌前坐下,翻开一份需要呈报的文件,可目光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刚才听见了“人民医院”三个字,也听见了“方正正”这个名字。 跟着黄政这些年,他早就学会了从领导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事情的大致轮廓。 今天这件事,轮廓很不好看。 巫朗朗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合上,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线。 “林子,你过来一下。”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雾云天上人间写字楼28楼客厅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宿醉般的慵懒。 窗帘已经拉开了,冬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柚木地板上,把沙发边缘照得发亮。 茶几上散落着昨晚没吃完的葡萄、半袋薯片、三只喝空了的咖啡杯,还有一碟陈舒从港岛带回来的老婆饼,只剩了两块,饼皮上的芝麻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 丁雯雯盘腿坐在沙发正中央,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对面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委屈之间来回切换。 “你们仨怎么回事?我从八点半打到九点四十,电话都要打爆了,没有一个人接! 舒舒你手机响了三遍,巧巧你手机响了两遍,爽爽你手机响得最多,四遍!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集体屏蔽我? 要不是我在这栋楼有电梯权限,我是不是要在楼下等到中午?” 她越说越气,抓起身后的靠枕朝包爽砸过去。 包爽伸手接住靠枕,抱在怀里,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眨巴眨巴: “哎呀,雯雯,你听我解释嘛……” “解释什么?你说。” 包爽把靠枕往脸上一蒙,声音闷闷地从枕头后面传出来: “要怪就怪那个白玫瑰!一大早七点多打电话,吵死了。 我挂了之后就想再睡一会儿,谁知道一睡就睡到十点半。” 丁雯雯把靠枕从她怀里扯出来,瞪着她: “白玫瑰打你电话你就不接我电话?你分不清轻重?” 何巧巧赶紧上前打圆场。 她从沙发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丁雯雯身边,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腿。 何巧巧的手指细长而凉,隔着丝质睡裤,力道不轻不重,像一只猫在蹭主人的腿。 “那个……雯雯呀,都怪爽爽,她让我们都捂着头睡,所以没听见电话响。” 包爽猛地从沙发角落坐起来,指着何巧巧: “巧巧你出卖我!明明是你先捂头的!” 何巧巧回头瞪了她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得溜圆: “我捂头是因为你说‘不管它’,我才跟着捂的。” “那你也不能全赖我呀……” 陈舒这时从卧室里慢悠悠地晃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阔腿裤。 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跟昨晚那个拍屁股掐大腿的疯丫头判若两人。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客厅里这场闹剧,嘴角弯出一个看戏的弧度。 “行了行了,”陈舒开口,声音不高,但自带一种港岛女人特有的笃定,“都别吵了。今天中午我请客,无限制消费。” 丁雯雯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的怒气像被一阵风吹散了,嘴角咧到耳根: “那没事了!” 包爽抱着靠枕,歪着头看陈舒:“真的无限制?” 陈舒挑了挑眉:“我陈舒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何巧巧已经转身往卧室跑了,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快点快点,我要去见男神了!我得换那件新买的裙子……” 丁雯雯朝她背影喊:“你穿什么都一样,我哥又不看你!” 何巧巧的头从卧室门框边探出来,眼镜歪在鼻梁上: “那我也要穿。女为悦己者容,你懂什么。” 包爽对着丁雯雯做了个鬼脸,和陈舒一起往卧室走去。 经过丁雯雯身边时,陈舒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合着你在这等我呢?你根本就是装的。” 丁雯雯哈哈大笑,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 “怎么?陈舒女士想反悔?好闺蜜一诺千金!你反悔试试。” 包爽回头,和陈舒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异口同声: “敢不敢试试?” 丁雯雯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在沙发上打滚。 十五分钟后,四个人出了天上人间的旋转门。 丁雯雯走在最前面,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她伸手按住。 陈舒和包爽并肩走在后面,何巧巧落在最后,一边走一边低头整理裙摆。 她今天换了一条藏青色的直筒裙,配了一件奶白色针织衫,头发散着,没有戴眼镜。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眼镜塞进了包里。 隐形眼镜是上个月配的,戴得不太熟练,眼睛有点干。 丁雯雯回头看了她一眼:“巧巧,你不戴眼镜能看清路吗?” 何巧巧眨了眨眼,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能看清你。你哥……大概也能看清。” 丁雯雯翻了个白眼,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场景切换) 而在秦政走后,巫朗朗进入市长办公室内间。 黄政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烟灰缸里多了一只烟头。 他正翻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蹙着,笔尖悬在修改栏上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巫朗朗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 “老板,赖局长她们快要到了,我先泡好茶。” 黄政合上文件,把笔搁在笔筒里。 他想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哪些人来?” “赖局长、丁总、陈总、包总、何总,一共五位。” 黄政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下去何市长办公室看看有没有零食啥的。 女孩子不都喜欢吃零食吗?总不能让人家干坐着喝茶。” 巫朗朗的表情有点古怪。 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又往上提了提,最后停在一种介于为难和想笑之间的状态: “这个……老板,要不我出去买点?去找何市长要……我……” 黄政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既有无奈也有几分好笑的火气: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她何露有那么可怕吗?” 巫朗朗抿着嘴,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您以为我是您? 黄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不敢去就叫林子去。” 巫朗朗如释重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好的,我打电话给林子哥。”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到门口时甚至小跑了两步。 夏林接到巫朗朗的电话时,正在司机班跟几个师傅闲聊。 他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浓茶,正说到上次跟黄政去府城出差,在高速服务区吃到一碗特别难吃的牛肉面。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林子哥,你赶紧去一趟露姐办公室,拿点零食上来。老板交代的。你懂的。” 夏林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拿零食?老板要零食?” “不是老板吃。雯雯姐带着几个港岛来的闺蜜在,总得招待一下。” 夏林嘿嘿笑了两声:“懂了。我这就去。” 他挂了电话,把茶杯里剩的茶一口灌完,放下杯子就往外冲。 司机班的老师傅老赵在后面喊:“小林,又跑什么?” 夏林头也不回:“给市长跑腿!” 何露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三楼东侧,走廊尽头那间。 她的秘书还没定人选,下属单位来访都要经过市政府秘书长周芮的同意才能进入,门口挂着一块“常务副市长”的铜牌,擦得锃亮。 夏林才不管那么多。他坐电梯到三楼,一进外间接待室就大喊:“露姐!”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安静的走廊里撞出几声回响。 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夏林敲了敲里间的门。 何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笑意:“进来。” 夏林推门而入,扫了一眼。 何露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笔头咬在嘴里,眼镜架在鼻梁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头发挽着,整个人干练而清爽。 “露姐,你忙你的,我拿点东西。”夏林已经打开了墙角的柜子门,开始往外掏东西。 薯片两筒,坚果三罐,还有几盒巧克力,一袋牛肉干。 何露合上文件,咬笔头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 “林子,你拿那么多干嘛?我这刚进了点货,你小子就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