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十一月初二。

汉军大营，钱元的中军帐里，舆图上插满了小红旗。

将军，又一座墩台立起来了。

吴守将进来回话，左脚一撇一撇地踩在雪泥里。

如今外围一共二十一座，炮也架上去了。弟兄们问，什么时候轰城？

不急。钱元捻着袖口线头，慢慢地说，先轰他三天。白天轰，夜里歇。让他睡不着，吃不香，人心先散。

这不浪费炮弹么？

不浪费。钱元摇头，一颗炮弹换他一夜惊惶，这个账，划算。洪承畴是明白人，明白人最懂一件事，城守不守得住，不看墙，看援兵。他的援兵，来不了。

洪承畴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城外的汉军不攻城。他们挖沟。

一天一道沟，五天一座墩台，沟从三十里外一直挖到城下，墩台一座挨着一座，炮架上墩台，炮口对着城墙。

十天下来，淮安城像一只被绳一圈一圈捆住的螃蟹。

张天禄披着甲上了城头，甲叶子上的霜花还没化。

阁部，南门外的墩台又添了三座。再这么下去，咱们出城一里地，就要吃炮弹。

洪承畴扶着城垛，看着远处汉军的壕沟，看了很久。

钱元这个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哑，他不贪快，不贪功，一步一个坑。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那咱们就困死在这儿？城里存粮，省着吃，够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呢？

洪承畴转过头，盯着张天禄。

河南丢了，开封丢了，多铎败了。摄政王的兵，全都填进河南那个坑里了。本督向北京求援，求了三道，回话说什么？说京畿无兵可派。

张天禄沉默了。

传令吧。洪承畴的声音低下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收拾辎重，今夜从北门走，退徐州。带不走的粮，分给百姓。城，不要了。

阁部！张天禄急了，朝廷的封疆大吏，弃城而走，传出去……

传出去，本督是丧家之犬。

洪承畴惨笑了一下，可不传出去，这三万将士，还有满城百姓，就要跟着本督一起埋在这儿。天禄，面子本督已经丢过一次了，不在乎再丢一次。人带回去，比什么都强。

当夜二更，淮安北门悄悄开了。

三万清军偃旗息鼓，人衔枚，马摘铃，沿着运河北上。洪承畴走在队伍中间，走出一程，回头看了一眼。淮安城的轮廓在月光底下伏着，安安静静。

三天后，钱元的兵开进了淮安。

不是打进去的，是走进去的。留守的县令捧着户籍田册，在城门口跪迎，手一直在抖。

下、下官恭迎王师。

钱元翻身下马，双手把人扶起来，声音难得地放缓：县令免礼。城册、田册、户籍，一样不缺，你办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