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武英殿，十月廿二。
辰州的火灭了，马岳把周维、董若虚叫到跟前，要议的是三样东西：保甲、巡按、乡勇。 董若虚把律书的封皮抚平，翻开夹着纸条的那几页，一条一条地念。 陛下，臣以为，保甲之制，古已有之。十户立一甲，十甲立一保，各设甲长、保正。一户为盗，九户连坐。只是连坐二字太重，臣拟了一条活口：知盗不报者罚，被迫胁从者免。 马岳敲了敲案面。 连坐是绳子，不是刀子。绳子把人拴在一起防盗，刀子砍错了人，人就去做盗了。 巡按呢？ 每府设巡按一人，三年一换，不许用本府人。 董若虚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 本地官熟本地的人情，人情一熟，刀就软了。巡按查三样：贪墨、冤狱、清田。贪墨查实，先拿后奏。只是巡按自己也要有人查，臣请陛下，另设一道暗线。 马岳看向殿角。王喜从阴影里出来，压了压斗笠，只说了一句话：校尉府，查巡按。 马岳点头，明线查官，暗线查明线。 乡勇呢？ 周维搓着袖口开口。 臣算过账。南方各镇，汉军驻兵三十五万，摊到各府县，一县不到两千人。清田之后，地主武装散了，可山贼、水寇、散兵游勇还在。光靠官军，看不住这么大的地面。 乡勇，就是地里长出来的兵。马岳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陛下这话在理。随侍在旁的徐树往前凑了半步，搓着手里的土。 庄稼人有句老话，锄头柄子和枪杆子，是一个理，攥久了都有劲。农忙种地，农闲操练，一月两操，不误农时，还添了看家的本事，两全其美。 马岳点头，接着徐树的话往下说： 兵器不发到家里，锁在公仓，操练那天发，操完收回。董若虚，把这条写进律里：乡勇不听县令调动，不听将领私调，只认兵部勘合。谁敢私自募乡勇，以谋反论。 董若虚笔走如飞，写完抬头：陛下，这一条，是防谁？ 防将，防官，防朕自己。 马岳转过身，兵权一散，就收不回来了。今日朕用它防盗，明日它就有人用来造反。 当然，这话只是说一说，马岳肯定会暗中通过系统召唤士卒进入乡勇中，一是增加战力，二是牢抓兵权。 殿里静了一息。董若虚搁下笔，先开了口： 陛下，臣还有一问。乡勇的粮饷，从哪出？ 从农社公仓出，一户一斗，按年核销。 周维接了话，拇指在袖口上搓了搓，臣算过，南方一万三千个保，一年下来，不过八十万石，比养同数的官军，省七成。 马岳点头：省下的钱，添进常平仓。 周维轻声道：臣以为，此律一出，千年之后还有人骂陛下。 让他骂。马岳摆摆手，骂名朕背，江山是百姓的。 十一月，各地的折子陆续到了。 钱元的军报写得慢，字字之间像隔着算盘珠子： 淮河一线，安稳。洪承畴在淮安修墙挖壕，深沟高垒，没有出战的意思。他也在等。 水师章为报：长江封锁如常，北岸漕船，三个月没放过一条。 吴冲的军报是另一路风格，字大，墨重，脾气全在纸上： 归德安稳。多铎缩在开封，跟乌龟一样。老子天天在城头晾他的火炮，他连头都不冒。陛下，什么时候打？给句话。 马岳看完，提笔在吴冲的折子上批了四个字：安心练兵。 郑春的粮册最后到。他拨着算盘，头也不抬： 陛下，各府常平仓，如今存粮两千三百万石。按战时耗粮算，够全国吃十个月。若是省吃俭用，够两年。 不够。马岳摇头，北伐要运粮，运一石到前线，路上耗两石。两年，就是八个月。 所以臣还在收。郑春翻过一页账册，今年秋粮又增了一成。臣打算，再囤一年，囤到三千万石。 囤到三千万石，马岳看着他，就开仓放种。南方的地，还能再多打一成粮。 郑春愣了愣，随即低头拨算盘，噼啪一阵响：陛下这一手，是把粮变成了种子，把种子变成了来年的粮。划算。 军器的事，胡广的折子隔日也到了，字不多，事不少： 大冶的三万矿丁到了，矿上的炉子重新点起来，一个月出铁六十万斤。天工署如今日产燧发枪三百支，存料够吃到年底。只是新枪的事，折子上只写了四个字：进展顺利。 马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提笔在旁边批了一个字：好。 十二月，高一功在江北大营操兵，雪地里练队列，从寅时练到辰时。有老兵冻得直骂娘，高一功蹲在辕门口，一人踢了一脚，骂了回去： 骂什么？北边那帮鞑子，开春就要跟咱们拼命的，你现在多流一滴汗，到时候少流一碗血！ 日子过得快。开元二年的冬天过去，开春，太子满周岁，摇摇晃晃，会喊父皇了。 三月里的一天，马岳在御花园的廊下抱着太子。 太子抓着他的玉冠不放，奶声奶气地喊父皇，喊完自己先笑了。周维从外头进来，捧着一摞册子。 陛下，户部、兵部、工部、清田局、水师，五个衙门的账，都齐了。 周维把册子放在石桌上，搓了搓袖口，还有一样，董若虚的《开元律》初稿，也编完了。 马岳把太子交给嬷嬷，拿起最上头那本册子，翻了翻。 传旨。他说，三月十五，武英殿，六部九司，各军主将，能回来的都回来。朕要开个会。 周维眼神一动：议北伐？ 议北伐。马岳望着廊外，园子里的桃树刚打了骨朵。 他伸出三根手指：户部的账，兵部的兵，工部的器，朕要了三年，今天要他们一笔一笔交出来。交得上来，就打。交不上来，接着种。 三年了。周维轻声说，南边种了三年的地，该去看看，北边长成了什么样。 是朕该去看看。马岳纠正他，眼神亮起来。 不是去看北边长成了什么样，是去看朕的北伐，还缺哪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