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北岸,十一月十二。
北风刮了三天,把河面刮起一层碎冰。碎冰撞着船帮,咔咔地响。 北岸官道上,一排粥棚从新安渡搭到临淮关。 棚子是秫秸扎的,顶上蒙着油布,油布上积了雪,压得棚顶往下弯。 每个粥棚前头站着两个旗兵,棉甲外罩号衣,拄着长枪,枪头挑一盏气死风灯。 灯底下一张条桌,一个书吏坐着,桌上摊着册子。 郝铁匠蹲在离粥棚三十步的麦秸垛后面,盯着那盏灯。 他剃了发,辫子是假的,假辫子箍得头皮生疼。老婆把两个孩子拢在怀里,一家人贴着麦秸垛,一动不动。 晌午,粥棚开棚。 排在最前头的是一群挑扁担的汉子。打完粥,书吏挨个看辫子,在册子上画一笔,旗兵递过去一块木牌。 拿了牌的往北走,回本庄。年底减租一成,是摄政王的恩典。 书吏扯着嗓子喊,都记住,跑是没用的。南边是叛贼,过去了也得被抓回来。 郝铁匠盯着那块木牌。 前天夜里,邻村的李二就是拿了木牌回去的。走到半道,把木牌一扔,又往南摸。第二天,他的脑袋挂在了渡口的老槐树上。 书吏还在喊:有手艺的,铁匠、木匠、窑匠,站出来。官府给安家粮,一个月两斗,送北京军器坊。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真站出去了。郝铁匠的脚动了一动,被老婆一把攥住。 当家的。老婆的声音压得极低,北京的军器坊,是给谁打刀? 郝铁匠不吭声。 他爹死的时候留过一句话,他记了二十年:铁匠的锤子,别落在杀自己人的刀上。 天黑透了,雪又下起来。 一家人沿着河堤往东南走,走了七八里,到了一片芦苇荡。 荡里蹲着十几个人,都是夜里摸过来的,没人说话,冻得直跺脚。 后半夜,河面上传来三声梆子响,两短一长。 芦苇荡里一阵窸窣。一条小船贴着岸滑过来,船头上的汉子压着嗓子问:过河的? 过河的。 一人一两银子。没银子,到地方做工抵。 有银子。郝铁匠从裤腰里摸出一个布包,七两碎银,攒了四年。 一家人上了船。船小,吃水深,船帮离水面只差两指。艄公一撑篙,船离了岸,斜着往南岸去。 河心的风比岸上更硬,碎冰在船底下滑,咯咯吱吱地响。 老婆把两个孩子搂在船板中间,用棉被蒙着。郝铁匠坐在船尾,一只手按着船帮,指节发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岸。 北岸的灯火连成一条线,粥棚的、渡口的、旗营的,一直连到天边。 他在这灯火底下过了三十年,打铁,娶妻,生娃。往后,这灯火跟他没关系了。 别看了。艄公说,看了心软。到了南边,分田,落籍,你就是大汉的人了。 真给田? 真给。一人二十亩。艄公说,陛下说的话,贴在各府县城门口,错不了。 船到南岸,天刚蒙蒙亮。 渡口上一排芦席棚,棚底下支着大锅,锅里煮着米粥。棚前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个穿青布袍的书办,笔尖蘸着墨。 从哪来? 完县。 家里几口? 四口。我,老婆,两个娃。 书办记了,从旁边斗里舀出三升米,倒进郝老婆撑开的布袋里。米是新的,哗啦哗啦响。 这米是路上吃的。书办头也不抬,到了凤阳安置营,一人再发三升,量地,分田,落籍。叫什么? 郝大锤。 做什么营生? 打铁。 书办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把郝大锤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打铁?打什么? 农具,锅,马掌,镰刀。郝大锤说,火枪管子没打过,见过。 书办在他名字后头,重重画了一个圈。 圈名的,单独登一册。书办朝棚后喊,老宋,又来个铁匠! 棚后出来个独眼汉子,上下打量郝大锤。 师承哪一脉? 保定府孙家炉,打了十一年。 会看火候? 闭着眼听声,就知道铁到没到火候。 独眼汉子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牌,塞给郝大锤。 拿着。田照分,家眷照安置。另外,水师军械营每月给你三斗粮,你带三个徒弟,先把营里的炉子点起来。他顿了顿,北边来的匠人,这个月,你是第九个。 郝大锤攥着木牌,半天没说出话。 老婆在旁边小声问:当家的,这是要把你留下? 留下。郝大锤把木牌揣进怀里,这回的锤子,打对了。 腊月里,南京,御书房。 王喜把渡口的月报递上来。 十一月一个月,淮河各渡口过来一万七千三百人,剃了发的占八成,都是旗庄的庄丁。有手艺的二百三十一人,铁匠六十四个,木匠八十一个,窑匠、船工、郎中,余下是账房和读书人。 马岳看到铁匠六十四的时候,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下。 六十四。他说,天工署一个月能添六个炉子。 他又往下看。月报后头附着一页纸,是细作从北岸带回的消息:旗庄减租一成,剃发者免罪免役一年,各渡口设粥棚,截逃人,给粥,送回本庄。 他学朕。马岳把那张纸放下。 徐树在旁边研墨,闻言抬起头。 陛下,范文程这三条,是要断咱们的根。人是奔着田来的,他把人截回去,田就没人种了。 截不回去。马岳说,粥棚拦得住饿肚子的人,拦不住想活的人。李二那样的,杀一个,来十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落着雪,秦淮河上罩着一层白。 传令各渡口。第一,渡河的人,一人三升米不变,到了地方,田照分。第二,带手艺的,匠人、郎中、账房、船工,单独造册,水师、天工署、织造局各取所需,月粮加一倍。第三。 他顿了顿。 把北岸减租一成、免役一年的告示抄下来,贴在咱们渡口边上。让渡河的人看清楚,那边减一成租,这边分二十亩田。他们自己会算这笔账。 徐树一愣。 陛下,这不是替多尔衮传话? 是替他传话。马岳说,传完了,人心在谁那边,让渡河的人自己说。 徐树拱手记下令去。 马岳站在窗边。北岸的灯火连成一条线,南岸的粥棚也连成一条线,中间隔着一条淮河。几百条小船在河上跑,一夜一夜,从北往南。 三年之后,黄河上见。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