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蹑手蹑脚走出去,来到父亲和岳丈面前,想瞧襁褓里的孩子。
觅普凑上前去,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两个孩子差别竟这样大。
他伸手想去碰老大的脸,指尖快挨着了又缩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似的。
又抬头看看丈人,转头看看老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一个劲地咧嘴傻笑,眼里亮晶晶的。
娇杏挺着肚子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笑吟吟地对身旁的思普说:
“瞧瞧你哥哥,平日那么聪明的人,如今倒成了呆子。”
思普跑到雨村士隐面前,踮着脚使劲撑高,嘴里嚷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雨村、士隐两个哈哈大笑,都抱着孩子弯下腰来,让小思普凑近瞧。
思普左看看右看看,歪着脑袋瞧着觅普说:
“哥,这个白的像包子,这个皱的像核桃。”
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香菱朦胧间听见外头的笑声,嘴角弯了弯,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
两家挨着住,又是骨肉至亲,虽是两个姓,两家商量着只在一处养,倒也其乐融融。
院里添了两个婴孩的啼哭声,一会儿这个唱,一会儿那个和,日子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姑苏城阊门一带的街坊们,很快就知道了贾家和甄家的这桩喜事。
卖豆腐的老婆子见了甄氏便道:
“恭喜恭喜,听说得了个白胖孙子?”
隔日卖花的刘婶,又拉住雨村家的丫头打听:“那瘦的可养得活?”
丫头回去学给雨村听,雨村只摆摆手:
“养得活,怎么养不活?只管把补品炖上,只要奶娘奶水足,肯定养得白白胖胖。”
有人说雨村仁义,知恩图报;有人说士隐有福,晚年得孙;
也有人说那两个孩子命好,生在这样的家里,将来不愁吃穿。
街谈巷议,各说各的,无非是添了几分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只有香菱,夜里醒来,借着床头一盏小灯,看看瘦老二,又看看旁边的老大睡得鼻翼翕动,两个孩子,一个皮肉饱足,一个骨血单薄。
她的心柔柔的,既欢喜老大,又心疼老二。
不管双生子润得像包子,还是瘦得像核桃,都是她拿命换来的。
瘦的,她一日日地喂;胖的,她一夜夜地搂。
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总能将两个都养得壮壮的。
窗外传来几声更鼓,姑苏的夜静悄悄的。
月光穿过天井,洒在屋檐下的两个摇篮上。
一个粉白,一个青黑,遥遥相对,像是两粒截然不同的种子,被同一个人栽进了同一片土里。
至于来年谁开了花,谁成了树,谁结了什么果——那得是许多年后的事了。
有诗叹曰:
双生异相降姑苏,一入甄门一入贾。
白胖文达期远路,瘦弱厚旺待后发。
雨村守信全仁义,士隐得孙慰晚途。
莫道天公无定数,一饮一啄皆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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