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去取册子的小太监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簿册,双手呈给陈继芳。
陈继芳接过来,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放在卢象升面前:“大人请看,这就是三月那批遣散册的原册。第二十七人,张永寿,山西大同府人,嘉靖四十五年入宫,充内官监杂役。姓名、籍贯、入宫年份,都和抄件一致。”
卢象升低头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格式规范,印章齐全。和抄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一页的纸张,比其他页面略微新一些。不是新旧程度的差异,而是一种很细微的质感差别。新纸和旧纸在存放一段时间后,会因为氧化程度不同而产生色差,但这种色差非常细微,如果不是刻意对比,几乎看不出来。
卢象升在保定当过知县,和户部的老书吏打过交道,知道有一种手法叫“换页”——把原册中的某一页抽掉,换上重新抄写的一页,内容不变,但页码和装订线要对得上,需要一定的功夫。
他没有声张。他把原册合上,还给陈继芳:“多谢陈掌印。没有问题了,是我这边抄件的问题,可能是书吏誊抄时漏了一行。”
陈继芳接过册子,脸上依然是那副恭敬的表情:“大人客气了。若是还有什么需要核对的,随时派人来取便是。”
卢象升站起来,拱了拱手,告辞。
走出内务府大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心里已经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陈继芳在听到“张永寿”这个名字时,手指停了一下——那不是“回忆”的停顿,是“防备”的停顿。
第二,原册中张永寿那一页,纸张比其他页面新。如果是换页,那原册中应该还有一页被抽掉的旧页——那一页上,原本写的是谁的名字?
第三,陈继芳是松涛局的人。松涛局是赖陆的嫡系。如果陈继芳参与了造假,那这件事就不仅仅是“宫里有人接应假太监”这么简单了——它可能牵扯到赖陆身边的人。
卢象升走在回衙门的路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他没有直接回顺天府,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棚里坐了下来。他要了一壶粗茶,慢慢地喝着,眼睛看着巷口的行人,脑子里在整理今天上午得到的全部信息。
假太监张永寿——真名不详,左腕有箭疤,声音压得很低,能看出喉结。他在宫里待了至少一段时间,趁着驱逐宫人的机会混出宫,被安置在积善寺。他在等什么——等信号?等人来接应?等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
内务府掌印太监陈继芳——松涛局出身,光复二年入内务府,经手了三月那批遣散册。名册在送审前被动了手脚,多了一个张永寿。陈继芳要么是参与者,要么是失职者。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有问题。
白衣人——知道假太监的细节特征,知道他在积善寺,知道他是三公子的人。白衣人借卢象升的手拔掉了这颗钉子,但又不希望卢象升继续深挖。白衣人说的“不想他下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公子——在大同,能飞,会发光,容貌几十年不变,和赖陆长得一模一样。假太监是他的人。王在晋后院的白鹤可能和他有关。陆炳的旧档里提到过他。
四条线索,像四条河流,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卢象升喝完最后一碗茶,付了钱,站起来。
他决定先去牢里看一眼假太监。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亮着。假太监还是那个姿势——靠墙坐着,右臂吊在胸前,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卢象升一眼,又闭上了。
卢象升在条凳上坐下来,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假太监又睁开眼,看到卢象升还坐在那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
“大人没事做?”他问。
“有。”卢象升说,“但我不急。”
“……”
“我刚刚去了一趟内务府,见了陈继芳。”
假太监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到一般人察觉不到。但卢象升在等他这一瞬。
“你不认识他?”卢象升问。
“不认识。”
“那就奇怪了。”卢象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的名字,是他写进遣散册里的。他要是和你没关系,为什么要帮你?”
假太监没有回答。
“你不说也行。”卢象升站起来,“反正陈继芳就在内务府,我随时可以去问他。他要是也不说——那我只好把这件事报到柳生缇帅那里去。一个松涛局出身的掌印太监,在遣散册上多加了一个假太监的名字——你说,柳生缇帅会怎么查?”
假太监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权衡意味的沉默。他看着卢象升,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掌握了多少,又在诈他多少。
“你不用现在回答。”卢象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你要是想说了,让人叫我。要是不想说——”
他顿了顿。
“那我就按我的方式来办了。”
他走出牢房,对郑班头说:“给他接上右臂。让他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来看他。”
郑班头愣了一下:“大人,接了臂他就不怕杖了……”
“明天不杖他。”卢象升说,“明天我要他开口说话。接上臂,他才能坐得住。”
郑班头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办了。
卢象升走出牢房,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天收获不小。但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假太监开口的那一刻,才是真正麻烦的开始。因为他一旦开口,说出的话,可能会牵扯出一连串他目前还无法预料的人和事。
但他没有退路。
他是顺天府尹。京畿之地,不容魍魉横行。
他整了整衣冠,往前衙走去。
下午还有一堆公文要批。日子总得过,案子总得办。一步一步来,总会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