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带着深切的迷茫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有!”
回答他的,是已经停止诵经、站起身的阿金。他脚下那炫目的岩浆红莲已然消失,身上的金光也完全内敛,此刻看上去,就像一位容貌俊秀、气质平和的普通年轻僧人。他走到我身边,对着阿獠,也对着周围无数茫然的亡魂,声音清晰而温和:
“跟着这条岩浆藤蔓,” 他指向马保国手中那根依旧连接着地心、此刻正散发着温和指引之力的藤蔓,“可直达地下深处。那里原有十八处巨大洞穴,如今空间已被我以地火之力重新开辟、稳固、扩充,自成十八层界域,足以容纳亿万魂灵安然栖身,免受阳世罡风与时间消磨之苦。”
阿金解释着,介绍着新开发的专供鬼物居住的住所。
“阿金……” 我拉着阿金的手,他的手温热,带着地火般的暖意,与我冰冷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声音依旧颤抖,却是欢喜的,“来,阿金,这是你大嘴叔叔,和阿箬婶子。”
阿金闻言,立刻恭敬地向着大嘴和阿箬的身影躬身行礼,态度温和有礼:“大嘴叔好,婶子好。”
接着,他又转向阿獠:“三叔好。”
另一边,场面已热闹起来。
只见牛头老金和马面保国正在大呼小叫,招呼着囚儿、虎烈,以及那些幸存的和刚刚解脱出来的老兵亡魂:
“都别愣着!地府初立,百废待兴,正缺人手!会喘气的、不会喘气的都过来帮忙!把这些新来的兄弟姐妹们引去地下安顿!认认路,讲讲规矩!” 马保国扯着嗓子喊,瘸着腿却精神头十足。
囚儿和虎烈面面相觑,随即咧嘴笑了,立刻带着还能动的老兵开始维持秩序,引导那些茫然的亡魂走向洞口。而那些刚刚恢复神智的老兵亡魂,也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引导的队伍,仿佛生前军纪刻入了灵魂。
马保国喊完,揉了揉刚才被顶的胯下,龇牙咧嘴地对老金小声道:“老金,你先顶一会儿,我得赶紧下去看看……兰花该等急了,汤估计快好了,我得去帮忙!”
说完,也不等老金回答,一瘸一拐却又脚步飞快地溜向了地下洞口,仿佛刚才那个威风凛凛用铁链锁拿怨瘴的“马面”只是个幻觉。
老金无奈地摇了摇头,扛起锻锤,继续板着脸维持秩序,只是眼中也有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阿金看着这热火朝天又有些混乱的场面,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刚才诵经渡化时的无边威严早已消失不见,露出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略带腼腆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看向相熟的裂风獠,试探着问道:“三叔,您看……这地府草创,诸事繁杂,确实亟需得力人手统筹管理。您老阅历丰富,德高望重,不知可否……”
阿獠透明的身影挺直了些,眼中放出光来,哈哈一笑,豪气顿生:“行啊!上清界我去过了,天渊我也看腻了,正愁没地方去!以后就跟着你阿金,好好领略一下这地下的‘风景’!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阿金闻言,脸上笑容绽开,显得异常开心。他上前一步,抬起右手,食指指尖泛起一点温润的金红色光芒,轻轻点在了阿獠半透明额头的正中。
这一点之下,仿佛有一丝浓缩的、温和的岩浆从指尖流淌而出,瞬间流遍了阿獠的全身!阿獠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半透明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清晰起来!不再是飘忽的魂体,而是拥有了类似实质的、带着淡淡温润光泽的“身躯”,虽然依旧与活人血肉不同,却不再虚无缥缈,可以稳稳站在地上,甚至能触碰到实体。
“三叔,” 阿金收回手指,笑道,“这样就可以了。您如今可像保国师兄一样,在阴阳两界自如行走,处理地府事务也方便许多。”
“咳咳!” 一旁的大嘴见状,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拉着阿箬飘近了些,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那个……阿金贤侄啊!其实,我跟你婶子,闲着也是闲着……你看我们这身子骨,帮你管管地府,维持维持秩序啥的,应该也还行?”
阿箬也温柔地点点头,眼中有着助人为乐的善意。
阿金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真的?那可太好了!大嘴叔和婶子能来帮忙,地府定然能更快步入正轨!只是要辛苦叔婶了。”
“不辛苦不辛苦!” 大嘴乐得嘴巴更大了。
就在这时,白泽的那半本金书,突然无人自动,“哗啦”一声自行翻开!
书页上原本的金色文字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邃的、仿佛能映照灵魂的黑色符文。书页无风快速翻动,最终停在空白封皮的内页。
只见封皮之上,三个古朴厚重、仿佛蕴含着生死轮回至理的黑色大字,缓缓浮现——
生死簿!
白泽分身手持这新成的《生死簿》,看向阿金,平静开口,声音带着白泽特有的温润与笃定:
“还缺人吗?我……用这本簿子,可为你当个账房先生。”
阿金看着那《生死簿》,又看看白泽分身,双手合十,深深一礼:“有劳……。”
“还有我!” 栖芽拉着虎烈跑了过来,小姑娘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她指了指自己鬓角的小葫芦,又指了指周围还在被引导的亡魂,“以后我就在这阳间‘捉鬼’!专门把那些迷路的、不愿意去地府的、或者还有心愿未了的鬼魂,送去该去的地方!我给自己取了个唬人的名字,叫——钟馗!”
“哈哈哈哈哈!” 虎烈在一旁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用力拍着胸脯,“钟馗捉鬼,没有排场可不行!光杆司令多没气势!丫头,以后我就给你当个脚力!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看哪个不长眼的孤魂野鬼敢不听咱‘钟天师’的话!”
栖芽眼睛笑成了月牙,用力点头:“好!”
阿金看着这一幕幕,看着这些曾经的师长、亲人、伙伴,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填补着新生“地府”与阴阳秩序的空白,脸上那属于年轻僧人的、略带腼腆的笑容,终于彻底化为了温暖而坚定的光彩。
地府初立,架构已成。
阳世有钟馗虎烈巡游捉鬼,阴间有牛头马面坐镇、裂风獠做阎王、梦婆守着奈何桥、黑白无常大嘴阿箬行走阴阳两界勾魂,更有判官白泽执掌《生死簿》名录,往生经文渡化怨魂,岩浆地火开辟疆域,古树巨根系稳固阴阳……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个从地火中走出、身披锦襕袈裟、赤足踏莲的年轻僧人——阿金。
也是,未来的,地藏。
我站在古树下,看着这荒诞、神奇、却又无比合理、充满温情的一幕,看着灰雾散尽后天渊大陆那虽然荒凉却重获清明的天空,看着身边团聚的“人”与“鬼”,看着地下隐约传来的、马兰花哼着歌熬汤的温暖响动……
十年之约,怨瘴之劫,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尘埃落定。
天渊,终于可以真正安息了。
而我,也感觉到一股来自遥远家乡的召唤,也许我这仅存的活着的人族,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