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藏龙渊的夜,还很长。但火光未熄,前行不止。
南渊与陆地接壤的海岸线,曾经是贝类遍布、海鸟翔集的富饶之地,如今只剩下嶙峋的黑色礁石与冰冷拍岸的浊浪。而比这荒凉景象更令人心悸的,是海岸线之外,那一片无边无际、无声翻涌的灰色雾霾。
它不像寻常的海雾那般轻盈缥缈,而是浓稠得如同活物,内部仿佛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哀嚎,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与死寂弥漫开来,连海浪冲刷礁石的声音似乎都被它吞噬、压抑。它并未急于登陆,只是在离海岸数百丈的海面上缓缓起伏、扩张,像一头正在评估猎物、耐心极佳的庞大恶兽。
因为它前方,海岸线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白发苍苍的老人,背影有些佝偻,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吹倒。但他站在那里,却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楔子,将身后那片狭窄的海滩与灰雾隔开。他身后,是数千名从海中仓皇逃出、惊魂未定的水族幸存者——缺鳞少鳍的鱼妖、壳上带伤的老龟、气息萎靡的蚌女……它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望向那灰色雾霾的目光充满了恐惧,但望向挡在前面的老人背影时,却又有一种绝处逢生的微弱希冀。
更让这些水族,甚至让那翻涌的灰雾都感到一种本源忌惮的,是老人手中紧握的那柄短剑。
剑身不过尺余,通体暗沉无光,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比最深沉的夜还要纯粹的“黑”。它没有凌厉的剑气外放,也没有骇人的能量波动,只是被老人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然而,但凡有些灵觉的存在,都能隐约“感觉”到,那剑刃周围的空间、时间,乃至更虚无缥缈的“因果”、“联系”,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断层”感。仿佛它轻轻一挥,就能将过去与未来、原因与结果、存在与痕迹,一并斩断。它便是传说中的禁忌之物——断光阴。
“十年。”
老人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海风的呜咽与灰雾带来的死寂,直接传入那翻腾的雾霾核心。
“给我十年时间。就十年。”
他抬起手臂,那柄暗黑的断光阴随之抬起,剑尖遥遥指向那片无边灰雾。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灰雾的翻涌瞬间加剧,仿佛被刺痛、被激怒。
“我要撤走这片土地上所有还活着的妖族,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的决绝,以及不容置疑的坚持。
“十年后,我的生命,任你处置。”
剑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这具身体几乎已到极限的负荷。
“要不然……”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眸里陡然迸射出慑人的精光,那佝偻的身躯仿佛挺直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自身道韵与断光阴凛冽气息的波动隐隐散开。
“大不了,鱼死网破!”
灰雾剧烈地翻腾起来,内部那张牙舞爪的怨念面孔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疯狂扭曲、聚合。最终,在雾霾中央,凝聚成一张巨大无比、轮廓不断变化、时而像溺亡者、时而像扭曲海兽的模糊巨脸。巨脸没有嘴巴,却发出了一种尖利、扭曲、如同万千婴儿同时啼哭的诡异声音,直接响彻在灵魂层面:
“好……一……言……为……定……”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怨毒与贪婪,还有一丝对那柄短剑深深的忌惮。
“十……年……后……我……去……找……你……”
说完,那张可怖的巨脸缓缓消散,无边无际的灰色雾霾开始向深海方向退去,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只是暂时的蛰伏,而非真正的离去。海面上的光线似乎都明亮了一些,但那阴冷死寂的气息,依旧残留不去。
直到灰雾退到视线尽头,海天重新变得清晰,那个伫立的身影才猛地一晃。
“主人!”
一直守在老人侧后方的鳌四海——那位忠心耿耿、背负着巨大龟甲的老仆——一个箭步冲上前,及时扶住了几乎要瘫倒的老人。
我手中的断光阴无声无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与那集合了亿万海族怨念、虚空污染的“怨瘴”对峙、谈判,几乎榨干了我最后一丝心神与法力。先前全凭一口气撑着,如今威胁暂时退去,那口气一散,无边的黑暗与虚弱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意识。
在彻底陷入昏厥之前,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鳌四海粗糙坚实的臂膀,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老鳌……背上我……”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海岸、礁石、惊恐的水族、忠诚的老仆……一切都开始旋转、暗淡。
“回……雾栖古庭……”
话音未落,意识便沉入了无边黑暗。最后的感知,是鳌四海小心翼翼却无比稳当地将我背起,他那宽厚龟甲传来的、恒久不变的微温,以及他低沉而坚定的回应:
“是,主人。我们回家。”
鳌四海背起昏迷的主人,看了一眼身后惊魂初定、茫然无措的水族幸存者,沉声喝道:“还能动的,跟上!此地不宜久留,随我去雾栖古庭!” 说罢,他迈开沉稳而迅捷的步伐,踏着嶙峋的礁石,向着内陆,向着那个尚有温暖与庇护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侥幸逃生的水族们如梦初醒,慌忙跟上。而远方的海平面下,那退去的灰雾深处,仿佛有无数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十年之期的到来。
海岸重归荒寂,只有冰冷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礁石,仿佛在计算着倒计时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