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雾栖古庭的守护者,一头年迈的白虎。他的皮毛已经失去光泽,但眼睛依然锐利如初。
“沿着古树根系的十八根脉络挖掘新洞穴,”他指示道,“每根主脉挖掘一个。”
挖掘工作昼夜不停。妖族们用爪子、用角、用法术,在坚硬的岩层中开拓生存空间。当他们打通最后一个洞穴时,白虎带领众妖来到了最初的岩浆池。
“我们需要温暖流通每一个角落。”虎烈说。
他指挥着在岩浆池边凿开一条河道,粘稠的、橙红色的岩浆缓缓流出,像大地的血液。岩浆顺着人工河道流进新挖掘的洞穴网络,将十八个巨大洞穴连接起来。
奇迹发生了。岩浆流过地面,偶尔有溅起的火星落在地上,没有熄灭,反而绽开成一朵朵鲜红的花朵。这些花朵没有枝叶,直接从岩石中生长出来,散发着温暖的红光。不久,整个地下洞穴都开满了这种奇异的花朵,将地下世界映照得如同晚霞降临。
在最上端的入口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位老妇人支起了一口大锅。她自称马兰花,没人知道她来自哪个妖族,也没人知道她何时出现在这里的。她的脸上布满皱纹,但双手依然稳健,总是忙碌地照料着那口永远热气腾腾的大锅。
锅里的浓汤食材很特别,是地下洞穴中发现的一种荧光菌类。这种菌类不仅能为身体提供温暖,还能缓解疫病的症状。更重要的是,汤里含有温和的催眠成分。对于缺少食物的天渊来说,睡眠就是最好的良药。
新来的妖族经过长途跋涉,疲惫不堪,身上还带着天渊的寒气和疫病的阴影。马兰花会舀一碗热汤递给他们,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妖族们喝下浓汤,跨过由檀木交椅变化而成的木桥,来到岩浆河的彼岸。
在柔软温暖的红色花海中,他们躺下休息。地热烘干了潮湿的皮毛,驱散了刺骨的寒冷,浓汤中的成分让他们陷入深沉而无梦的睡眠——或者至少,不会做关于寒冷、饥饿和死亡的噩梦。
不知愁滋味的小妖们最先给马兰花起了名字。
“好梦婆婆!”一只小兔妖在睡眼惺忪中喊道,她刚刚从一场安稳的睡眠中醒来,这是她离开被毁的家园后第一次睡得如此香甜。
“梦婆婆!”另一个声音应和。
马兰花没有纠正他们,只是继续搅拌着锅里的浓汤。久而久之,所有新来的妖族都知道,在跨过那座桥之前,会在桥边得到一碗热汤,而递汤的那位老妇人,叫做“梦婆”。
雾栖古庭的妖族数量持续增长。十八个洞穴中,花海之间,躺满了沉睡的身影。他们来自不同的族群,有着不同的外形和能力,但此刻都在同一片温暖中暂时忘却了痛苦。
“梦婆,今天有多少新来的?”虎烈半开玩笑的叫这个名字,他慢慢走到马兰花身边,他的尾巴扫过地面,激起一阵红色的花粉。
“三百二十七个。”马兰花头也不抬地回答,“东边洞穴已经满了,我让新来的去了西边。”
虎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木桥对面花海中沉睡的妖族。“你的汤……真的能治疗疫病吗?”
“不能根治,”马兰花坦诚地说,“但能缓解症状,让他们舒服一些。更重要的是,能让他们休息。疲惫的身体无法抵抗疾病。”
“那天国……”虎烈压低声音,“真的存在吗?”
马兰花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虎烈看不懂的情绪。“存在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相信它存在。”
虎烈点了点头,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你从不休息吗,梦婆?”
马兰花微微一笑,这是虎烈第一次看到她笑。“我有我的休息方式。”
虎烈离开后,马兰花继续搅拌着浓汤。锅中升起的热气在她脸上蒙上一层薄雾。她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记忆。
她记得天渊还不是这样的时候,记得这片土地曾经的青翠与繁荣。她也记得灾难如何降临,记得那些逝去的生命和破碎的家园。
“婆婆,我能再要一碗汤吗?”一个细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马兰花低头,看到一只瘦小的鼠妖,手里捧着空碗,眼睛大大的,充满了希望。
“你刚刚已经喝过了,孩子。”马兰花温和地说。
“是给我的妹妹,”鼠妖指着花海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她发烧了,喝了汤之后好了很多,但我想...”
马兰花没有多说,舀了满满一碗汤递给鼠妖。“小心过桥。”
鼠妖感激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走向那座檀木桥。马兰花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安全抵达对岸,将汤喂给那个更小的身影。
夜幕降临——尽管在地下,妖族们仍然遵循着自然的节律。大多数妖族已经入睡,花海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片发光的红色海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马兰花终于离开那口大锅,走到岩浆池边。她蹲下身,将手伸进温暖的池水中。岩浆没有烧伤她的手,反而温柔地包裹着她的手指。
“又一天过去了,”她轻声说对着岩浆说,“又一天,你知道吗,他们活下来了,真好。”
花海中,一只小狐狸在睡梦中微笑,也许梦见了飞翔,梦见了阳光,梦见了传说中的美丽天国。
而马兰花,那位被称作梦婆的老妇人,继续守着她的锅,她的桥,和这片给予疲惫灵魂暂时安宁的红色花海。
在天渊的严寒之中,温暖的地下世界里,在绝望与希望之间,这就是她能给予的一切:一碗热汤,一座桥,一片花海,和一夜无梦的安眠。
也许,对此刻的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