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嬛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卫,按剑走进了城门洞。
她走到城门洞下停住,抬头看了看拱券上残留的汉隶刻字。
‘云中’二字依稀可辨,但字迹已被风沙磨得快平了。
城内主街上一片狼藉。
到处是丢弃的杂物:破皮袄、空粮袋、断裂的马具。
几个老妇人缩在土墙根下,用头巾蒙着脸不敢看。
一个瘸腿老卒坐在路边,身旁靠着一杆生锈的长矛。
他看到吕嬛,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拿武器,只是把目光移开,看着地面。
吕嬛没有往城里走。
张先上前一步,建议道:“都督可要屠城?”
吕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要屠也是郡兵来,你让精锐野战军参与屠城,不觉暴殄天物?”
“都督言之有理!”张先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和蔡总管打声招呼...”
话没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回来!”吕嬛无奈道:“先上城楼看看,没弄清情报就开屠,一点都不专业。”
张先思索一下,缓缓点头:“还是都督考虑周到!”
吕嬛闻言,摇了摇头,暗叹这帮西凉出身的杀才,怎会如此喜欢屠城...
她不再理会张先,顾自踩上去往城楼的台阶。
殊不知张先看着她的背影,一脸崇拜,内心发出自愧不如的嚎叫——屠人者,就该学习都督,不过半天时间,竟灭杀十万匈奴,真乃吾辈楷模也!
城楼的石阶落脚处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微凉滑腻。
吕嬛拾级而上,董白紧随其后,小队亲兵次之。
城楼上的箭垛大多残缺不全,垛口被风蚀得坑坑洼洼。
城楼正中的木柱还在,但顶上的瓦片塌了一大片,露出几根发黑的椽子。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吕嬛停住脚步。
几个匈奴小孩缩在箭垛和木柱之间的夹角里,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四五岁。
他们穿着破旧不堪的皮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瘦小的手腕。
最小的那个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套着一只大人的旧靴子,靴头塞满了干草。
孩子们看到吕嬛,全部往后缩。
最大的那个男孩把弟弟妹妹挡在身后,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不是仇恨,而是恐惧。
这种眼神吕嬛看过很多,自攻入并州以来,除了匈奴男子之外,小孩女人基本都是这种眼神——见惯了比自己强的人可以随意决定自己生死的恐惧。
女人害怕被俘之后,分配给太多男人。
而小孩懂事了,也会烦扰——担心自己高过车轮。
殊不知,即便没有车轮高,也会遇到车轮被放平的时候...
吕嬛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逼近。
她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背靠着箭垛坐了下来。
甲胄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她把佩剑解下来搁在腿边,似闲聊般问道:
“你们是谁家小孩?”
这话是匈奴语,但很蹩脚,一听就知是突击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