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你怎么敢?!”
黎不凡完全不解地看向陆沉。 那双眼里的震惊是藏不住的。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露出胆怯的模样。 那些被他堵在绝路上的年轻人,哪一个不是先惊后惧、先惧后软,最后连刀都提不稳当。 可陆沉脸上那股子坚决,他全然没见过。 那上面只有一层像是铁锈似的冷。 那一瞬间,他心中那种胜券在握的感觉,像是被轰了一拳上去。 他不明白陆沉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和判断。 也不明白陆沉为什么真的心中没有半点恐惧。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这么多人,从来都是他让别人怕。 从来没有谁让他怕过! 可此刻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他心里某个角落忽然紧了一下。 但不论如何,当下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留给他去做判断的机会了。 陆沉冲来的身形,已经到了近前! 风被他的身体剖开,在他身侧拖出两道长长的白线。 黎不凡所能够做的,就只有与陆沉迎面冲上去! 他的脚在罡风台阶上猛地一蹬。 那台阶被他蹬得碎成了满天的薄片,每一片都在空中翻着跟头往下落。 否则一旦失了先机,在他们两个人这种能够随时将对方置于死地的环境之下,这绝对会是一场灾难。 这种层次的交手,先机就是命! 陆沉已经做好了与黎不凡死战到底的准备。 黎不凡此时的声势,实在是太过骇人。 那几十把血玉大刀绕着他缓缓转着,刃口朝外,把天上的光切成一片一片。 那些被切碎的光落下来,在黎不凡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 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被锁链缠住的魔神。 陆沉很清楚,自己如果选择逃跑的话,是根本没有半点机会能够逃走的。 这天渡难沙漠里到处都是罡风乱流。 往哪个方向跑,哪个方向的风就比别处更密。 跑得越快,风追得越紧。 最后不是被黎不凡追上,就是被罡风撕碎。 与其在逃跑之中死去,倒不如在黎不凡的眼前,与他彻底拼杀到死! 陆沉向来都是这样一种不折不挠的性子。 在他的认知和世界观里,根本就不存在有什么是需要自己以跑路作为方式,才能够苟活下来的。 他这辈子退过,让过,忍过。 唯独没有在能拔枪的时候,为生死退缩过! 但凡是需要做出这样的选择的时候,那就代表着事情已经到了最为危险的时候。 不管他怎么做出选择,最终的结果都已经基本上有了确切的答案。 既然如此,那他跑与不跑,就没有什么区别。 与其让对方赢得简单一些,倒不如自己将更多的力量施展出来。 如此一来,即便是最终的结果是死亡,也要来得比其他的时候舒服得多。 至少他是站着死的! 陆沉几乎是拼上了全力。 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了自己的全部的底牌。 他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自己手中的三尖两刃枪上。 枪身上那一层银光被压得极薄,薄到几乎透明。 底下那层金色的纹路,反倒透了出来。 那些金色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在枪身上缓缓游动。 龙鳞虎纹一片接着一片地亮起来。 亮得整杆枪都在发烫! 随后整个人如同一道流光,朝着黎不凡的方向冲过去。 那道流光擦过沙面。 沙面上被犁出一条笔直的沟。 沟里的沙向外翻卷,卷得比人还高。 那些被卷起来的沙,在半空中被他的气血一烘。 风一吹,就碎成粉末。 只不过黎不凡此时的反应,让陆沉感觉到略微有些奇怪。 本该占据了优势,身周凝聚了几十把血玉大刀。 随便挥动手指,就能够将自己现如今这种实力的小辈,直接斩杀当场。 可黎不凡直到陆沉冲到他面前,三尖两刃枪裹挟着恐怖力道从上到下劈斩下来的时候。 他都没有选择去动用手中那些,在陆沉看来能够对自己造成必杀效果的手段! 那几十把刀就悬在那里。 一把都没动。 那些刀像是被钉在了空气里,连转都不转了。 反倒是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陆沉冲到了自己面前,也没有半点反应。 陆沉感觉很是奇怪。 按说不应该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个在法相境巅峰坐了快一百年的老家伙。 手里攥着几十把能杀人的刀。 看着敌人冲到面前来,一把都不放? 这不合常理。 可当黎不凡真正挥刀的那一刻,陆沉心中顿时露出一抹明悟。 “这老小子诈我!” 诚然,黎不凡这一刀之中所蕴含的力量极为恐怖。 与先前从高空之上斩下来的那一刀相比起来,也仅仅只是弱了一分罢了。 可就是这一分的差别,落在陆沉的眼中,却来得极为明显! 他先前预期之中,黎不凡所用的力量,乃是比自己要超出了许多许多。 他身周凝聚的那几十把血玉大刀,就是明证。 能够持有这般凶残的武力,黎不凡现如今的状态可想而知。 在陆沉看来,他应该是已经在天渡难的高空之上获取到了新的机缘。 拥有了操控这些天地之力的手段,才能够变成当下这般模样。 可没想到真正动手之后,才发现对方所施展出来的手段,并没有比之前高明多少。 从这一点上,陆沉才判断出来。 黎不凡先前所做的那些筹备,完全就是在以势压人! 他想要用陆沉所没有掌握的东西,在表面上做出他难以抵挡的架势。 先声夺人。 使得陆沉对他的战意,被削减到很低的状态。 如此一来,之后他想要怎么拿捏陆沉,都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打的是人心。 他赌的就是陆沉看见那几十把刀,看见那恶魔之眼,看见他从风暴里活着走出来。 心里就虚了,腿就软了。 可让黎不凡没有想到的是,陆沉竟然真的敢冲上来。 到了这一个关口,就不是他们仅仅只凭外在的这种压迫,和对实力的猜测,就能够抵消对方的战斗意志了。 陆沉此时察觉到了黎不凡外强中干的本质之后,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松下去,他握枪的手反倒更稳了。 他本来已经抱上了必死的决心。 想着自己必须要跟黎不凡争上一口气。 或许在与黎不凡的争斗之后,他还能有九死一生的机会。 要是不争的话,那就完全没有任何一点机会可言。 在这样的情况下,陆沉本以为自己冲上前去之后,面对黎不凡的攻势,仅仅只用一瞬,他就很有可能会被黎不凡以绝对恐怖的优势直接碾压。 陆沉做好了准备。 也做好了迎接巨大差距的现实。 可黎不凡的招数,竟然与先前的招数没有什么区别。 陆沉在完全掀开了自己的底牌之后,不顾一切的一枪,竟直接将黎不凡劈斩出来的一刀,切成了两半! 枪尖从那道刀光正中穿过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让陆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一枪撞上去会像撞上一堵铁墙。 结果手感跟捅穿一层窗户纸差不多。 其中一半,尽数湮灭。 还剩下一半刀芒,朝着他继续冲杀过来。 但这样的结果,已经让陆沉感觉到十分惊喜了。 只见他手中三尖两刃枪挥动。 枪身一转,一挑,一压。 那半截刀芒被他一转卸掉了大半力道。 再一挑,断了剩下的余劲。 最后一压,将它彻底摁碎在沙面上。 周遭的天地之力,原本混乱无序。 但先前两人如此疯狂的搅动之下,已经将此地积攒了千百年的能量,消耗得七七八八。 那些曾经浓稠得化不开的灰纱,如今薄了。 露出底下一片干净的天色。 天上那些翻卷的暗青色云气散了大半。 只剩下几缕淡白的残云挂在远处,像被人撕剩下的破布。 剩余的天地之力,对陆沉而言,造不成太大的困扰。 同样的,黎不凡周身的那些天地之力,也没有再对他的身躯造成很大的伤势。 只见黎不凡伸手,又从虚空之中摘了一柄血玉大刀出来。 他也不再说话。 沉默着,朝着陆沉一招力劈华山。 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就要斩下去。 那一刀举起来的时候,天上的云被刀气从中剖开。 露出后面一整片青白的天空。 两边的云往左右翻卷。 中间露出一条笔直的青天裂缝。 陆沉见状,这时冷笑一声,说:“虚张声势。” “你可以骗得过一次,难道还能再骗得了我第二次不成?” 他抬起眼。 眼中那点银光猛地亮了一层:“且让我看看,你在生死之间的领悟,又能领悟了多少!” 随后两人身形瞬间对撞在一处。 剧烈的轰鸣,一瞬爆炸。 刀芒与三尖两刃枪掀起的风浪,将他们脚下的黄沙尽数铺洒开来。 沙粒还在半空之中,就被力量再次击碎。 变成漫天烟尘。 烟尘浓得像一堵墙,根本看不清楚他们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一次一次恐怖的震波,让人很容易地就能够感知得到。 他们两人在这个过程中,是在不断地互相杀伐。 一记,又一记。 一下,又一下! 那震波一圈一圈荡开。 荡到百丈之外,沙丘被削平。 荡到千丈之外,天光被推得歪了。 荡到极远处,才慢慢弱下去,成了一阵闷闷的响。 每一次响,都有一片沙落下来。 到后来,烟尘里已经听不清是刀声还是枪声。 只有一片连绵不断的金铁交鸣,密得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一记,又一记。 直到最终的一道声音传出来。 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很高的地方砸进了沙里。 砸得地皮都跟着颤了一颤。 此后再无半点声响。